序001-2

王文成公全書序
王文成公全書三十八卷其首三卷爲語錄公存時徐子曰仁輯次二十八卷爲文錄爲别錄爲外集爲續編皆公薨後錢子洪甫輯冣後七卷

序002-1

為年譜為世徳紀則近時洪甫與汝中王子輯而附焉者也隆慶壬申侍御新建謝君奉
命按浙首脩公祠置田以供嵗祀已而閱公文見所謂錄若

序002-2

集各自為書懼夫四方之學者或弗克盡讀也遂彚而夀諸梓名曰全書屬階序階聞之道無隐顯無小大隐也者其精微之藴於心者也體也顯也者其光華之著於外者

序003-1

也用也小也者其用之散而為川流者也大也者其體之歛而為敦化者也譬之天然不已之妙黙運於於穆之中而日月星辰之麗四時之行百物之生燦然呈露而不可

序003-2

掩是道之全也古昔聖人具是道於心而以時出之或為文章或為勲業至其所謂攵者或施之朝廷或用之邦國或形諸家庭或見諸師弟子之問荅與其日用應酬之常

序004-1

雖製以事殊語囙人異然莫非道之用也故在言道者必該軆用之全斯謂之善言在學道者亦必得體用之全斯謂之善學嘗觀論語述孔子心法之傳曰一貫既已一言

序004-2

盡之而其紀孔子之文則自告時君告列國之卿大夫告諸弟子告避世之徒以及對陽貨詢廐人答問饋之使無一弗錄将使學者由顯與小以得其隐與大焉是善言道

序005-1

者之凖也而其爲學囙亦可以見矣唯文成公奮起聖逺之後慨世之言致知者求知於見聞而不可與酬酢不可與佑神於是取孟子所謂良知合諸大學以爲致良知之

序005-2

說其大要以謂人心虗靈莫不有知唯不以私欲蔽塞其虗靈者則不假外索而於天下之事自無所感而不通無所措而不當盖誠意正心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必先致

序006-1

知之本旨而千變萬化一以貫之之道也故甞語門人云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于時曰仁冣稱髙第弟子其錄傳習公微言精義率已具其中乃若公他所為

序006-2

文則是所謂製殊語異莫非道之用者彚而梓之豈唯公之書於是乎全固讀焉者所由以覩道之全也謝君之為此其嘉恵後學不已至歟雖然謝君所望於後學非徒讀

序007-1

其書已也凡讀書者以身踐之則書與我為一以言視之則判然二耳論語之為書世未嘗有不讀然而一貫之唯自曾子以後無聞焉豈以言視之之過乎自公致良知之

序007-2

說興士之獲聞者衆矣其果能自致其良知卓然踐之以身否也夫能踐之以身則於公所垂訓誦其一言而已足叅諸傳習錄而已繁否則雖盡讀公之書無益也階不敏

序008-1

願相與戒之謝君名廷傑字宗聖其爲政崇莭義育人才立保甲厚風俗動以公爲師盖非徒讀公書者也
賜進士及第特進光錄大夫柱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

序009-2

新建侯文成王公小像

序010-1

孰肖夫子之形孰傳夫子之神形有涯而有盡神無方而無垠孰亡孰存孰踈孰親萬物皆備於我而自足千聖不離于心而可馴反身而觀見夫烱然者不容以毁是謂本来面目庶幾不失夫子之真
門人王畿百拜賛
舜江濬祥禹穴炳靈良知一振群寐咸醒接温聴厲尚及典刑仁為己任勿謂丹青
門人鄒守益百拜賛
昔侍師顔相承以心師既逝矣相証以言惟日究乎精微見師造之淵泉未酬師志何以假年懼惟日之不足庶相属乎後賢
門人錢徳洪百拜賛
思自孩童即聞至教言詞動履並皆心妙學問由成中和體効功業所就仁義肯要千聖一心良知孔竅俯仰古今至誠合道
姪子正思百拜賛
翁貌不凣翁性不羈掀天揭他電掣風馳謀猷所立固非人之所可及而淵源所自直擬上遡于孔尼真當朝柱石後世表儀山河同誓日月增輝不肖垂髻撫恤提携耿耿不味猶憶
英威
姪子正愚百拜賛

序010-2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竭忠盡瘁固人臣職分之常崇德報功實國家激勸之典矧通侯班爵崇亞上公而節恵易名榮逾華衮事

序011-1

必待乎論定恩豈容以久虗爾故原任新建伯南京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維岳降靈自天佑命爰從弱冠屹爲宇宙人豪甫拜省郎獨奮乾坤正論身瀕危

序011-2

而志愈壮道處困而造彌深紹堯孔之心傳微言式闡倡周程之道術來學攸宗藴蓄既宏猷爲丕著遺艱投大隨試皆宜戡亂解紛無施弗効閩粤之箐巢盡掃而擒縱如

序012-1

神東南之黎庶舉安而文武足憲爰及逆藩稱亂尤資仗鉞淵謀旋凱奏功速于吳楚之三月出奇决勝邁彼淮蔡之中霄是嘉社稷之偉勲申盟帶礪之異數既復撫夷兩

序012-2

廣旋致格苗七旬謗起功髙賞移罰重爰遵
遺詔兼采公評續相國之生封時而旌伐追曲江之殁卹庶以酬勞兹特贈爲新建侯謚文成錫之

序013-1

誥命於戲鍾鼎勒銘嗣美東征之烈劵綸昭錫世登南國之功永爲一代之宗臣實耀千年之史冊冥靈不昧寵命其承
隆慶制之二年十誥寳月十七日

序013-2

舊序
傳習錄序門人徐愛撰
門人有私錄陽明先生之言者先生聞之謂之曰聖賢敎人如醫用藥皆因病立方酌其虗實温凉隂陽内外而時時加減之要在去病初無定說若拘執一方鮮不殺人矣今某與諸君不過各就偏蔽箴切砥礪但能改化即吾言已爲贅疣若遂守爲成訓他日誤己誤人某之罪過可復追贖乎愛旣備錄先生之教同門之友有以是相規者愛因

序014-1

謂之曰如子之言即又拘執一方復失先生之意矣孔子謂子貢嘗曰予欲無言他日則曰吾與囬言終日又何言之不一邪蓋子貢專求聖人扵言語之間故孔子以無言警之使之實體諸心以求自得顔子於孔子之言黙識心通無不在巳故與之言終日若決江河而之海也故孔子於子貢之無言不爲少於顔子之終日言不爲多各當其可而已今備錄先生之語固非先生之所欲使吾儕常在先生之門亦何事於此惟或有時而去側同

序014-2

門之友又皆離羣索居當是之時儀刑旣遠而規切無聞如愛之駑劣非得先生之言時時對越警發之其不摧墮靡廢者幾希矣吾儕於先生之言苟徒入耳出口不體諸身則愛之錄此實先生之罪人矣使能得之言意之表而誠諸踐履之實則斯錄也固先生終日言之之心也可少乎哉錄成因復識此於首篇以告同志門人徐愛序
陽明先生文錄序門人鄒守益
錢子德洪刻先師文錄于姑蘇自述其裒次之意

序015-1

以純于講學明道者爲正錄曰明其志也以詩賦及酬應者爲外集曰盡其全也以奏疏及文移爲别錄曰究其施也於是先師之言燦然聚矣以守益與聞緒言之敎也寓簡使序之守益拜手而言曰知言誠末易哉昔者孔夫子之在春秋也徔遊者三千速肖者七十矣而猶有莫我知之嘆嘆夫以言語求之而眩其眞也夫子旣沒門弟子欲以所事夫子者事有子夷攷其取于有子亦曰甚矣其言之似夫子也則下學上達之功其著且察者

序015-2

鮮矣推尊之詞要亦足以及之賢於堯舜堯舜未易賢也走獸之於麟飛鳥之於鳯雖勉而企之其道無繇不幾于絶德乎禮樂之等最為近之然猶自聞見而求終不若秋陽江漢直悟本體爲簡易而切實也蓋在聖門惟不遷怒不貳過之顔語之而不惰其次則忠恕之曾足以任重而道遠故再傳而以祖述憲章譬諸天地四時三傳而以仕止久速之時比諸大成比諸巧力宛然江漢秋陽家法也秦漢以來專以訓詁雜以佛老侈以詞章而

序016-1

皜皜肫肫之學淆雜偏陂而莫或救之逮于濂洛始粹然克續其傳論聖之可學則以一者無欲爲要答定性之功則以大公順應學天地聖人之常嗟乎是豈嘗試而懸斷之者乎其後剖析愈精考擬愈繁著述愈富而支離愈甚間有覺其非而欲挽焉則又未能盡追窠臼而洗濯之至我陽明先師慨然深探其統歷艱履險磨瑕去垢獨掲良知力拯羣迷犯天下之謗而不自恤也有志之士稍稍如夢而覺泝濂洛以達洙泗非先師之功乎以

序016-2

益之不類再見于虔再别于南昌三至于會稽竊窺先師之道愈簡易愈廣大愈切實愈髙明望望然而莫知其所止也當時有稱先師者曰古之名世或以文章或以政事或以氣節或以勲烈而公克兼之獨除却講學一節即全人矣先師笑曰某願徔事講學一節盡除却四者亦無愧全人又有訾訕之者先師曰古之狂者嘐嘐聖人而行不揜世所謂敗闕也而聖門以列中行之次忠信廉潔刺之無可刺世所謂完全也而聖門以爲德之賊

序017-1

某願爲狂以進取不願爲愿以媚世嗚呼今之不知公者果疑其爲狂乎其知公者果能盡除四者而信其爲全人乎良知之明烝民所同本自皜皜本自肫肫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虚常直常太公常順應患在自私用智之欲所障始有所尚始有所倚不倚不尚本體呈露宣之爲文章措之爲政事犯顔敢諌爲氣節誅亂討賊爲勲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學出于一則以言求心矣學出于二則以言求言矣守益力病於二之而未瘳也故反

序017-2

覆以質于吾黨吾黨欲求知言之要其惟自致其良知乎嘉靖丙申春三月
陽明先生文錄序門人錢德洪撰
古之立教有三有意教有政教有言教太上之世民涵眞性嗜慾未渉聖人者特相示以意已矣若伏義陳奇偶以指象是也而民遂各以意會不逆於心羣物以遊熈如也是之謂意教中古之民風氣漸開示之以意若病不足矣聖人者出則爲之經制立法使之自厚其生自利其用自正其德而

序018-1

民亦相忘於政化之中各足其願日入於善而不知誰之所使是以政教之也自後聖王不作皇度不張民失所趨俗非其習而聖人之意日湮以晦懷世道者憂之而處非其任則嘵嘵以空言覺天下是故始有以言教也噫立教而至於以言則難矣昔者孔子之在春秋也其所與世諄諄者皆性所同也然於習俗所趨無徵焉乃閧起而異之曰是将奮吾之所習而蹶吾之所趨也或有非笑而詆訾之者三千之徒其庻幾能自拔於流俗不與

序018-2

衆非笑詆訾之者乎然而天下之大也其能自拔於俗不與衆非笑詆訾者僅三千人焉豈非空言動衆終不若躬見於政事之爲易也夫三千之中稱好學者顔氏之外又無多聞焉豈速肖之士知自拔於俗矣尚未能盡脱乎俗習耶一洗俗習之陋直超自性之眞而盡得聖人千古不盡之意者豈顔氏之所獨耶然而三千之徒其於夫子之言也猶面授也秦火而後掇拾於漢儒者多似是而失眞矣後之儒者復以己見臆說盡取其言而支

序019-1

離決裂之噫誠面授也尚未免於俗習焉拜取其言而亂之則後之懷世道者復將何恃以自植於世耶吾師陽明先生蚤有志於聖人之道求之俗習而無取也求之世儒之學而無得也乃一洗俗習之陋世儒之說而自証以吾之心焉殫思力踐竭精瘁志卒乃豁然有見於良知而千古聖人不盡之意復得以大明於世噫亦難矣世之聞吾先生之言者其皆肯自拔於流俗不與衆非笑詆訾之乎其皆肯一洗俗習之陋世儒之說而獨証以

序019-2

吾之心乎夫非笑詆訾在孔子猶不免焉於當世乎奚病特病其未之或聞焉耳如其有聞也則知先生之所言者非先生之言也吾之心也吾心之知不以太上而古不以當世而今不待示而得不依政而行俗習所不能湮異說所不能淆特在乎有超世特立之志自証而自得之耳有超世特立之志者而一觸其知眞如去目之塵沙以還光也拔耳之木楔以還聰也解支體之束縳以自舒也去汚穢而就髙明撤蔽障而合大同以復中古之

序020-1

政超太上之意亦已矣又奚以俗習之陋世儒之說爲哉先生之言世之信從者日衆矣特其文字之行於世者或雜夫少年未定之論愚懼後之亂先生之學者即是先生之言始也乃取其少年未定之論盡刪而去之詳披締閱叅酌衆見得至一之言五卷焉其餘或發之題詠或見之政事者則釐爲外集别錄復以日月前後順而次之庻幾知道者讀之其知有所取乎雖然是錄先生之言也特入珍蔵之扃鑰也珍蔵不守乃屑屑焉扃鑰之

序020-2

是競豈非舍其所重而自任其所輕耶兹不能無愧於是錄之成云爾
重刻陽明先生文錄後語門人王畿譔
道必待言而傳夫子嘗以無言爲警矣言者所由以入於道之詮凡待言而傳者皆下學也學者之於言也猶之暗者之於燭跛者之於杖也有觸發之義焉有培栽之義焉而其機則存乎心悟不得于心而泥於言非善於學者也我陽明先師倡明聖學以良知之說覺天下天下靡然徔之是雖入

序021-1

道之玄詮亦下學事載諸錄者詳矣吾黨之從事於師說也其未得之果能有所觸發否乎其得之也果能有所栽培否乎其得而玩之也果能有所印正否乎得也者非得之於言得之於心也契之於心忘乎言者也猶之燭之資乎明杖之輔乎行其機則存乎目與足非外物所得而與也若夫玩而忘之徔容黙識無所待而自中乎道斯則無言之旨上逹之機固吾梅林公重刻是録相與嘉惠而申警之意也不然則聖學亡而先師之意荒矣

序021-2

吾黨勗諸
陽明先生文錄續編序 後學徐階譔
餘姚錢子洪甫旣刻陽明先生文錄以傳又求諸四方得先生所著大學或問五經臆說序記書疏等若干卷題曰文錄續編而屬嘉興守六安徐侯以正刻之刻成侯謀於洪甫及王子汝中遣郡博張編海寧諸生董啓予問序於階階曰先生之文非淺薄所敢序也雖然階嘗從洪甫汝中竊聞先生之學矣夫學非獨倡始難也其傳而不失其宗

序022-1

蓋亦不易焉自孔子沒大學格致之旨晦其在俗儒率外心以求知終其身汨溺於見聞記誦而髙明之士又率慕径約貴自然淪入於二氏而不自覺先生崛起千載之後毅然以謂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吾心之良知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乃天命之性吾心靈昭明覺之本體也惟不自欺其良知斯知致而意可誠矣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物者事也事各歸於正而吾良知之所知始無虧缺障蔽得以極其致矣舉知而歸

序022-2

諸良舉致知而歸諸正物蓋先生之學不汨於俗亦不入於空如此于時聞者幸知口耳之可耻然其辟之或激於大過幸有見夫心體之當求然其擬之或渉於太輕於是超頓之說興至舉踐履之實積累之功盡詆以爲不足務脫於俗顧轉而趨於空則先生之學有不待夫傳之旣久乃始失其宗者玆豈非學先生者之所憂乎洪甫輯爲是編其志固將以救之其自序曰言近而旨遠此吾師中行之證也又曰吾師之教平易切實而聖智神

序023-1

化之機固巳躍然不必更爲别說洪甫之於師傳其闡明翼衛視先生之於孔氏有功等矣夫三代以前學與政合而出於一虞廷之命官與其所陳之謨皆精一執中之運用也故曰三代之治本於道三代之道本於心而後世論學旣指夫俗與空者當之其論政又指夫期會簿書當之謬迷日甚而未已也徐侯方從事於政獨能聚諸生以講先生之學汲汲焉刻是編以詔之其異於世之爲者歟使凡領郡者皆徐侯其人先生之學明而洪甫

序023-2

之憂可釋也階生晚不及登先生之門然昔孟子自謂於孔子爲私淑至其自任閑先生之道以承孔子則雖見目爲好辯而不辭故輙以侯請僭爲之序嗚呼觀者其尚亮階之志也夫
刻文錄敘說
德洪曰嘉靖丁亥四月時鄒謙之謪廣德以所録先生文稿請刻先生止之曰不可吾黨學問幸得頭腦須鞭辟近裏務求實得一切繁文靡好傳之恐眩人耳目不錄可也謙之復

序024-1

請不已先生乃取近稿三之一標揭年月命德洪編次復遺書曰所錄以年月爲次不復分别體類者蓋專以講學明道爲事不在文辭體製間也明日德洪掇拾所遺復請刻先曰此愛惜文辭之心也昔者孔子删述六經若以文辭爲心如唐虞三代自典謨而下豈止數篇正惟一以明道爲志故所述可以垂教萬世吾黨志在明道復以愛惜文字爲心便不可入堯舜之道矣德洪復請不已乃許

序024-2

數篇次爲附錄以遺謙之今之廣德板是也先生讀文錄謂學者曰此編以年月爲次使後世學者知吾所學前後進詣不同又曰某此意思頼諸賢信而不疑須口口相傳廣布同志庻幾不墜若筆之於書乃是異日事必不得已然後爲此耳又曰講學須得與人人面授然後得其所疑時其淺深而語之纔渉紙筆便十不能盡一二戊子年冬先生時在兩廣謝病歸將下庾嶺徳洪與王汝中聞之乃

序025-1

自錢塘趨迎至龍游聞訃遂趨廣信訃告同門約毎越三年遣人裒錄遺言明日又進貴溪扶喪還玉山至草萍驛戒記書篋故諸稿幸免散逸自後同門各以所錄見遺旣七年壬辰徳洪居呉始較定篇類復爲購遺文一疏遣安成王生自閩粤由洪都入嶺表抵蒼梧取道荆湘還自金陵又獲所未備然後謀諸提學侍御聞人邦正入梓以行文録之有外集别錄遵附錄例也

序025-2

先生之學凡三變其爲敎也亦三變少之時馳騁於辭章已而出入二氏繼乃居夷處困豁然有得於聖賢之旨是三變而至道也居貴陽時首與學者爲知行合一之說自滁陽後多教學者静坐江右以來始單提致良知三字直指本體令學者言下有悟是教亦三變也讀文錄者當自知之先生嘗曰吾始居龍塲鄉民言語不通所可與言者乃中土亡命之流耳與之言知行之說莫不忻忻有入久

序026-1

之幷夷人亦翕然相向及出與士夫言則紛紛同異反多扞格不入何也意見先入也德洪自辛巳冬始見先生於姚再見於越於先生敎若恍恍可即然未得入頭處同門先軰有指以静坐者遂覔光相僧房閉門凝神净慮倐見此心眞體如出蔀屋而覩天日始知平時一切作用皆非天則自然習心浮思烱烱自照毫髪不容住著喜馳以告先生曰吾昔居滁時見學者徒爲口耳同異之辯無益

序026-2

於得且教之静坐一時學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漸有喜静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故邇來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學者眞見得良知本體昭明洞徹是是非非莫非天則不論有事無事精察克治俱歸一路方是格致實功不落却一邊故較來無出致良知話頭無病何也良知原無間動静也德洪旣自喜學得所入又承點破病痛退自省究漸覺得力良知之說發於正德辛巳年蓋先生再罹寧藩之變張

序027-1

許之難而學又一畨證透故正錄書凡三卷第二卷斷自辛巳者志始也格致之辯莫詳於答顧華玉一書而拔本塞源之論冩出千古同體萬物之旨與末世俗習相沿之弊百世以俟讀之當爲一快
先生嘗曰吾良知二字自龍塲已後便已不出此意只是點此二字不出於學者言費却多少辭說今幸見出此意一語之下洞見全體直是痛快不覺手舞足蹈學者聞之亦省却

序027-2

多少尋討功夫學問頭腦至此已是說得十分下落但恐學者不肯直下承當耳又曰某於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此本是學者究竟話頭可惜此理淪埋已乆學者苦於聞見障蔽無入頭處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但恐學者得之容易只把作一種光景玩弄孤負此知耳
甲申年先生居越中秋月白如洗乃燕集羣弟子於天泉橋上時在侍者百十人酒半行先

序028-1

生命歌詩諸弟子比音而作翕然如協金石少間能琴者理絲善簫者吹竹或投壺聚筭或鼓棹而歌遠近相答先生顧而樂之遂即席賦詩有曰鏗然舍瑟春風裏點也雖狂得我情之句旣而曰昔孔門求中行之士不可得苟求其次其惟狂者乎狂者志存古人一切聲利紛蕐之染無所累其衷眞有鳯皇翔于千仞氣象得是人而裁之使之克念日就平易切實則去道不遠矣予自鴻臚以前學

序028-2

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掲示良知頭腦漸覺見得此意者多可與裁矣
先生自辛巳年初歸越明年居考喪德洪軰侍者踪跡尚寥落旣後四方來者日衆癸未已後環先生之室而居如天妃光相能仁諸僧舍毎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卧所更畨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鎭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古刹徙足所到無非同志遊寓之地先生毎臨席諸生前後左右環坐而聽常不下

序029-1

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虚日至有在侍更嵗不能遍記其姓字者諸生毎聽講出門未嘗不踴躍稱快以昧入者以明出以疑入者以悟出以憂憤愊憶入者以融釋脫落出嗚呼休哉不圖講學之至於斯也嘗聞之同門南都以前從遊者雖衆未有如在越之盛者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益進感召之機亦自不同也今觀文錄前後論議大畧亦可想見

序029-2

先生嘗語學者曰作文字亦無妨工夫如詩言志只看爾意向如何意得處自不能不發之於言但不必在詞語上馳騁言不可以僞爲且如不見道之人一片粗鄙心安能說出和平話總然都做得後一兩句露出病痛便覺破此文原非充養得來若養得此心中和則其言自别
門人有欲汲汲立言者先生聞之嘆曰此弊溺人其來非一日矣不求自信而急於人知正

序030-1

所謂以已昏昏使人昭昭也耻其名之無聞於世而不知知道者視之反自貽笑耳宋之儒者其制行磊犖本足以取信於人故其言雖未盡人亦崇信之非專以空言動人也但一言之誤至於誤人無窮不可勝救亦豈非汲汲於立言者之過耶
或問先生所荅示門人書稿刪取歸倂作數篇訓語以示將來如何先生曰有此意但今學問自覺所進未止且終日應酬無暇他日結

序030-2

廬山中得如諸賢有筆力者聚會一處商議將聖人至緊要之語發揮作一書然後取零碎文字都燒了免致累人德洪事先生在越七年自歸省外無日不侍左右有所省豁毎得於語黙作止之間或聞時訕議有動於衷則益自奮勵以自植有疑義即進見請質故樂於面炙一切文辭俱不收錄毎見文稿出示比之侍坐時精神鼓舞歉然常見不足以是知古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非欺我也不

序031-1

幸先生旣沒謦欬無聞儀刑日遠毎思印證茫無可即然後取遺稿次第讀之凡所欲言而不能者先生皆爲我先發之矣雖其言之不能盡意引而不發躍如也由是自滁以後文字雖片紙隻字不敢遺棄四海之遠百世之下有同此懷者乎苟取正錄順其日月以讀之不以言求而惟以神會必有沛然江河之決莫之能禦者矣
别錄成同門有病其太繁者德洪曰若以文字

序031-2

之心觀之其所取不過數篇若以先生之學見諸行事之實則雖瑣屑細務皆精神心術所寓經時贊化以成天下之事業千百年來儒者有用之學於此亦可見其梗槩又何病其太繁乎
昔門人有讀安邊八策者先生曰是疏所陳亦有可用但當時學問未透中心激忿抗厲之氣若此氣未除欲與天下共事恐於事未必有濟

序032-1

陳惟濬曰昔 武宗南廵先生在虔奸賊在 君側間有以疑謗危先生者聲息日至諸司文帖絡繹不絶請先生即下洪勿處用兵之地以堅奸人之疑先生聞之太然不動門人乘間言之先生姑應之曰吾將往矣一日惟濬亦以問先生曰吾在省時權竪如許勢熖疑謗禍在目前吾亦帖然處之此何足憂吾已解兵謝事乞去只與朋友講學論道教童生習禮歌詩烏足爲疑縱有禍患亦畏避不

序032-2

得雷要打便隨他打來何故憂懼吾所以不輕動亦有深慮焉爾又一人使一友亦告急先生曰此人惜哉不知學公軰曷不與之講學乎是友亦釋然謂人曰明翁眞有赤舄几几氣象愚謂别錄所載不過先生政事之迹耳其遭時危謗禍患莫測先生處之太然不動聲色而又能出危去險坐收成功其致知格物之學至是豈意見擬議所能及是皆别錄所未及詳者洪感惟濬之言故表出之以

序033-1

爲讀别錄者相發
復聞人邦正書裒刋文錄諸同門聚議不同久矣有曰先生之道無精粗隨所發言莫非至敎故集文不必擇其可否槩以年月體類爲次使觀者隨其所取而獲焉此久菴諸公之言也又以先生言雖無間於精粗而終身命意惟以提揭人心爲要故凡不切講學明道者不錄可也此東廓諸公之言也二說相持罔知裁定去年廣囬舟中反覆思惟不肖鄙

序033-2

意竊若有附於東廓子者夫傳言者不貴乎盡其愽而貴乎得其意得其意雖一言之約足以入道不得其意而徒示其博則泛濫失眞匪徒無益是眩之也且文别體類非古也其後世侈詞章之心乎當今天下士方馳騖於辭章先生少年亦嘗沒溺于是矣卒乃自悔惕然有志于身心之學學未歸一出入於二氏者又幾年矣卒乃自悔省然獨得于聖賢之旨反覆世故更歷險阻百錬千磨斑瑕

序034-1

盡去而輝光煥發超然有悟于良知之說自辛巳年已後而先生敎益歸於約矣故凡在門墻者不煩辭說而指見本體眞如日月之麗天大地山河萬象森列隂崖鬼魅皆化而爲精光斷溪曲徑皆坦而爲大道雖至愚不肖一觸此體眞知皆可爲堯舜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百世斷斷乎知其不可易也有所不行者特患不加致之之功耳今傳言者不揭其獨得之旨而尚吝情于悔前之遺未

序034-2

透之說而混焉以誇博是愛其毛而不屬其
裏也不旣多乎旣又思之凡物之珍賞于時
者久而不廢况文章乎先生之文旣以傳誦
於時欲不盡錄不可得也自今尚能次其月
日善讀者尤可以驗其悔悟之漸後恐迷其
嵗月而槩以文字取之混入焉則幷今日之
意失之矣久菴之慮殆或以是與不得已乃
兩是而俱存之故以文之純于講學明道者
裒爲正錄餘則别爲外集而總題曰文錄疏

序035-1

奏批駁之文則又釐爲一書名曰别錄夫始之以正錄明其志也繼之以外集盡其博也終之以别錄究其施也而文稽其類以從時也識道者讀之庻幾知所取乎此又不肖者之意也問難辯詰莫詳於書故正錄首書次記次序次說而以雜著終焉諷詠規切莫善于詩賦故外集首賦次詩次記次序次說次雜著而傳誌終焉别錄則卷以事類篇以題别先奏疏而後公移刻旣成懼讀者之病于

序035-2

未察也敢敬述以求正乙未年正月
序說終

序036-2

編輯文録姓氏
門人餘姚徐 愛
錢德洪
孫應奎
嚴 中
揭陽薛 侃
山隂王 畿
渭南南大吉
安成鄒守益

序037-1

臨川陳九川
泰和歐陽德
南昌唐尭臣
校閱文録姓氏
後學吉水羅洪先
滁陽胡 松
新昌吕光洵
秀水沈啓原

序037-2

彚集全書姓氏
提督學校廵按直隷監察御史豫章謝廷傑
督刻全書姓氏
應天府推官太平周 恪
上元縣知縣莆田林大黼
江寧縣知縣長陽李 爵

序038-2

王文成公全書目錄
卷之一
語錄一
傳習錄上
卷之二
語錄二
傳習錄中
卷之三
語錄三

序039-1

傳習錄下
附朱子晚年定論
卷之四
文錄一 書始正德己巳至庚辰
與辰中諸生己巳
答徐成之辛未
答黄宗賢應原忠辛未
答汪石潭内翰辛未
寄諸用明辛未

序039-2

答王虎谷辛未
與王宗賢辛未
二壬申
三癸酉
四癸酉
五癸酉
六丙子
七戊寅
與王純甫壬申

序040-1

二癸酉
三甲戌
四甲戌
寄希淵壬申
二壬申
三癸酉
四己卯
與戴子良癸酉
與胡伯忠癸酉

序040-2

與黃誠甫癸酉
二丁丑
答王天宇甲戌
二甲戌
寄李道夫乙亥
與陸元靜丙子
二戊寅
與希顔台仲明德尚謙元靜丁丑
與楊仕德薛尚謙丁丑

序041-1

寄聞人邦英邦正戊寅
二戊寅
三庚辰
寄薛尚謙戊寅


寄諸弟戊寅
與安之己卯
答丼泉己卯

序041-2

二庚辰
答方叔賢己卯
與陳國英庚辰
復唐虞佐庚辰
卷之五
文錄二 書始正德辛巳至嘉靖乙酉
與鄒謙之辛巳
二乙酉
與夏敦夫辛巳

序042-1

與朱守忠辛巳
與席元山辛巳
答丼泉辛巳
答倫彦式辛巳
與唐虞佐侍御辛巳
答方叔賢辛巳
二癸未
與楊仕鳴辛巳
二癸未

序042-2

三癸未
與陸元靜辛巳
二壬午
答舒國用癸未
與劉元道癸未
答路賔陽癸未
與黃勉之甲申
二甲申
答劉内重乙酉

序043-1

與王公弼乙酉
答董澐蘿石乙酉
與黄宗賢癸未
寄薛尚謙癸未
卷之六
文錄三
書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寄鄒謙之丙戌
二丙戌

序043-2

三丙戌
四丙戌
五丙戌
答友人丙戌
答友人問丙戌
答南元善丙戌
二丙戌
答季德明丙戌
與王公弼丙戌

序044-1

二丁亥
與歐陽崇一丙戌
寄陸原靜丙戌
答甘泉丙戌
答魏師說丁亥
與馬子莘丁亥
與毛古庵憲副丁亥
與黃宗賢丁亥
答以乘憲副丁亥

序044-2

與戚秀夫丁亥
與陳惟濬丁亥
寄安福諸同志丁亥
與錢德洪黄汝中丁亥
二戊子
三戊子
答何廷仁戊子
卷之七
文錄四 序記說

序045-1

别三子序丁卯
贈林以吉歸省序辛未
送宗伯喬白巖序辛未
贈王尭卿序辛未
别張常甫序辛未
别湛甘泉序壬申
别方叔賢序辛未
别王純甫序辛未
别王宗賢歸天台序壬申

序045-2

贈周瑩歸省序乙亥
贈林典卿歸省序乙亥
贈陸清伯歸省序乙亥
贈周以善歸省序乙亥
贈郭善甫歸省序乙亥
贈鄭德夫歸省序乙亥
紫陽書院集序乙亥
朱子晚年定論序戊寅
别梁日孚序戊寅

序046-1

大學古本序戊寅
禮記纂言序庚辰
象山文集序庚辰
觀德亭記戊寅
重修文山祠記戊寅
從吾道人記乙酉
親民堂記乙酉
萬松書院記乙酉
稽山書院尊經閣記乙酉

序046-2

重修山隂縣儒學記乙酉
梁仲用黙齋說辛未
示弟立志說乙亥
約齋說甲戌
見齋說乙亥
矯亭說乙亥
謹齋說乙亥
夜氣說乙亥
修道說戊寅

序047-1

自得齋說甲申
愽約說乙酉
惜隂說丙戌
卷之八
文錄五 雜著
書汪汝成格物卷癸酉
書石川卷甲戌
與傅生鳯甲戌
書王天宇卷甲戌

序047-2

書王嘉秀請益卷甲戌
書孟源卷乙亥
書楊思元乙亥
書玄黙卷乙亥
書顧惟賢卷辛巳
壁帖壬午
書王一爲卷癸未
書朱守諧卷甲申
書諸陽卷甲申

序048-1

書張思欽卷乙酉
書中天閣勉諸生乙酉
書朱守乾卷乙酉
書正憲扇乙酉
書魏思孟卷乙酉
書朱子禮卷甲申
書林司訓卷丙戌
書黄夣星卷丁亥
卷之九

序048-2

别錄一 奏疏
陳言邉務疏
乞飬病疏
乞宥言官去權姦以章聖徳疏
自効乞休疏
乞飬病疏
諌迎佛疏
辭新任乞以舊職致仕疏
謝 恩疏

序049-1

給由疏
叅失事官員疏
閩廣捷音疏
申明賞罰以勵人心疏
攻治盗賊二策疏
類奏擒斬功次疏
添設清平縣治疏
疏通鹽法疏
卷之十

序049-2

别錄二 奏疏
議夾勦兵糧疏
南贛擒斬功次疏
議夾勦方畧疏
換 勑謝 恩疏
交收旗牌疏
議南贛啇稅疏
陞賞 謝恩疏
横水桶岡捷音疏

序050-1

立崇義縣治疏
卷之十一
别錄三 奏疏
乞休致疏
移置驛傳疏
浰頭捷音疏
添設和平縣治疏
三省夾勦捷音疏
辭免陞廕乞以原職致仕疏

序050-2

再議崇義縣治疏
再議平和縣治疏
再議疏通䀋法疏
陞廕 謝恩疏
乞放歸田里疏
卷之十二
别錄四 奏疏
飛報寧王謀反疏
再報謀反疏

序051-1

乞便道省塟疏
奏聞宸濠僞造檄榜疏
留用官員疏
江西捷音疏
擒獲宸濠捷音疏
奏疏 益王助軍餉疏
旱災疏
請止 親征疏
奏留朝覲官疏

序051-2

奏聞 淮王助軍餉疏
恤重刑以實軍伍疏
處置官員署印疏
二乞便道省塟疏
處置從逆官員疏
處置府縣從縣從逆官員疏
收復九江南康叅失事官員疏
卷之十三
别錄五 奏疏

序052-1

乞寛免稅糧急救民困以弭災變疏
計處地方疏
水災自劾疏
重上江西捷音疏
四乞省塟疏
開豁軍前用過錢糧
徴收秋糧稽遲待罪疏
廵撫地方疏
勦平安義叛黨疏

序052-2

乞便道歸省疏
辭封爵普 恩賞以彰國典疏
再辭封爵普 恩賞以彰國典疏
卷之十四
别錄六 奏疏
辭免重任乞 恩飬病疏
赴任謝 恩遂陳膚見疏
辭廵撫兼任舉能自代疏
奏報田州思恩平復疏

序053-1

地方緊急用人疏
地方急缺官員疏
處置平復地方以圖乆安疏
卷之十五
别錄七 奏疏
征勦稔惡猺賊疏
舉能撫治疏
邉方缺官薦才賢賛理疏
八寨斷藤峽捷音疏

序053-2

處置八寨斷藤峽以圖永安疏
查明岑邦相疏
奬勵賞賫謝 恩疏
乞 恩暫容囬籍就醫飬病疏
卷之十六
别錄八 公移提督南贛軍務征橫水桶岡三浰
廵撫南贛欽奉 勅諭通行各屬正德十二年
選棟民兵
十家牌法告諭各府父老子弟

序054-1

案行各分廵道督編十家牌
告諭各府父老子弟
勦捕漳宼方畧牌
案行廣東福建領兵官進勦事宜
案行漳南道守廵官戴罪督兵勦賊
案行領兵官搜勦餘賊
獎勵福建守廵漳南道廣東守廵嶺東道
領兵官
告諭新民

序054-2

欽奉 勅諭切責失機官員通行各屬
兵符節制五月
預整操練
選募將令牌
批留嶺北道楊璋給由呈
批廣東韶州府留兵防守申
咨報湖廣廵撫右副都御史秦防賊奔竄
八月
欽奉 勅諭提督軍務新 命通行各屬

序055-1

九月
咨報湖廣廵撫右副都御史秦夾攻事宜
征勦横水桶岡分委統哨牌
案行分守嶺北道官兵戴罪勦賊
搜滅餘黨牌
獎勵湖廣統兵叅將史春牌
設立茶寮隘所
牌行招撫官正徳十三年五月
批留兵搜捕呈

序055-2

批將士争功呈
告諭浰頭勦賊正德十二年五月
進勦浰頭方畧
尅期進勦牌正德十三年正月
批汀州知府唐淳乞休
告諭
仰南安贛州府印行告諭牌
禁約榷啇官吏
批贛州府賑濟石城縣申

序056-1

議處河源餘賊
告諭父老子弟正德十四年二月
行龍川縣撫諭新民
優獎致仕縣丞龍韜牌
卷之十七
别錄九 公移廵撫江西征寜藩
牌行贛州府集兵策應正德十四年六月十八日
咨兩廣總制都御史楊共勤 國難
案行南安等十三府及奉新等縣募兵策

序056-2

應六月二十六日
寛恤禁約
奬瑞州府通判胡尭元擒斬叛黨六月二十七日
策應豊城牌
預備水戰牌
咨都察院都御史顔權宜進勦七月初五日
處置行糧牌
牌行吉安府敦請鄉士夫共守城池
牌行各哨統兵官進攻屯守七月十七日

序057-1

告示在城官兵七月十八日
告諭江西布按三司從逆官員
告示七門從逆軍民
牌行江西二司安塟寧府宫眷
手本南京内外守備追襲叛首七月二十三日
咨兩廣總督都御史楊停止調集狼兵
牌行撫州府知府陳槐等收復南康九江
七月二十四日
犒賞福建官軍

序057-2

釋放投首牌
牌仰沿途各府州縣衛所驛逓廵司衙門慰論軍民
案行江西按察司停止獻俘呈
咨兵部查驗文移
案行浙江按察司交割逆犯暫留飬病
告諭軍民
欽奉 詔書寛宥脅從
批追徴錢糧呈

序058-1

再批追徴錢糧呈
批南昌府追徵錢糧呈
褒崇陸氏子孫正德十五年正月
告諭義安等縣漁户
批按察司伍文定患病呈
批臨江府耆民建立生祠呈
批吉安府救荒申
批撫州府同知汪嵩乞休呈
批提學僉事邵銳乞休呈

序058-2

禮取副提舉舒芬牌
南贛郷約
旌獎節婦牌
興舉社學牌
頒定里甲雜辦
批江西布政司設縣呈
議處官吏廪俸
咨六部伸理冀元亨
獎勸主簿于旺

序059-1

申諭十家牌法
申諭十家牌法增立保長
頒行社學教條
清理永新田粮
批寧都縣祠祀知縣王天申
曉諭安仁餘千頑民牌正德十五年二月
告諭頑民十二月十五日
批江西都司掌管印信
牌行崇義縣查行十家牌法

序059-2

牌諭都指揮馮勲等振旅還師
批瑞州知府告病申
賑恤水災牌
仰湖廣布按二司優恤冀元亨家屬
批江西按察司故官水手呈
仰南康府勸留教授蔡宗兖
批江西布政司禮送致仕官呈
卷之十八
别錄十 公移總督兩廣平定思田征勦八寨

序060-1

欽奉 敕諭通行嘉靖六年十月初三日
湖兵進止事宜十月
牌諭安逺縣舊從征義官葉芳等十月
批南康縣生員張雲霖復學詞
批贛縣生員雷瑞詞同
放囬各處官軍牌十二月二十五日
犒諭都康等官男彭一等十二月二十八日
劄付永順宣慰司官舍彭宗舜冠帶聴調
批廣西布按二司請建講呈

序060-2

批立社學師耆老各呈嘉靖七年正月
議處江右諸處猺賊
批嶺西道立營防守呈二月
犒送湖兵
批領西道撫處盗賊呈
禁革輕委官職
分派思田土目辦納兵糧四月
按行廣西提學道興舉思田學校
掲陽縣主簿季本郷約呈

序061-1

賑給思田二府
牌行靈山縣延師設教六月
牌行委官陳逅設教靈山
牌行南寧府延師設教
牌行委官季本設教南寧
批領東道額編民壯呈
裁革文移
批右江道調和寨目呈
批南寧府表揚先哲申

序061-2

批增城縣改立忠孝祠申
批叅政張懷奏留朝覲官呈
經理書院事宜八月
牌行南寧府延師講禮
劄付同知林寛經理田寧
劄付同知桂鏊經理思恩
牌行南昌府保昌縣禮送故官
調發土兵十月
犒奬儒士岑伯髙

序062-1

征勦八寨斷藤峽牌七年三月以下俱征八寨
牌行領兵官
戒諭土目五月
追捕逋賊
牌行委官林德督諭土目
牌委指揮趙璇留勦餘賊六月
牌行副總兵張佑搜剿餘巢
犒勞從征土目八月
綏柔流賊

序062-2

告諭村寨
議立縣衞
撫恤來降
批廣東市舶司提舉故官水手呈
卷之十九
外集一 賦騷詩
太白樓賦丙辰
九華山賦壬戌
吊屈平賦丙寅

序063-1

思歸軒賦庚辰
咎言丙寅
守儉弟歸曰仁歌楚聲爲别予亦和之
祈雨辭正徳丙子南贛作
歸越詩三十五首弘治壬戌年以刑部主事告病歸越并楚遊作
遊牛峰寺四首
又四絶句
姑蘇吳氏海天樓次鄺尹韻

序063-2

山中立秋日偶書
夜雨山翁家偶書
尋春
西湖醉中漫書二首
九華山下柯秀才家
夜宿無相寺
題四老圍棋圖
無相寺三首
化成寺六首

序064-1

李白祠二首
雙峰
蓮花峰
列仙峰
雲門峰
芙蓉閣二首
書梅竹小畫
山東詩六首弘治甲子起復主試山東時作登東山五首

序064-2

泰山髙次王内翰司獻韻
京師詩八首弘治乙丑年改除兵部主事時作
憶龍泉山
憶諸弟
寄舅
送人東歸
寄西湖友
贈陽伯

序065-1

故山
憶鑑湖友
獄中詩十四首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以上疏忤逆瑾下錦衣獄作
不寐
有室七章
讀易
嵗暮
見月

序065-2

天涯
屋鏬月
别友獄中
赴謫詩五十五首正德丁卯年赴謫貴陽龍塲驛作
答汪抑之三首
陽明子之南也其友湛元明歌九章以贈崔子鍾和之以五詩於是陽明子作八詠以答之

序066-1

南遊三首
憶昔答喬白巖因寄儲柴墟三首
一日懷抑之也抑之之贈旣嘗答以三詩意若有歉焉是以賦也
夢與抑之昆季語湛崔皆在焉覺而有感因記以詩三首
因雨和杜韻
赴謫次北新關喜見諸弟
南屏

序066-2

卧病靜慈寫懷
移居勝果寺二首
憶别
泛海
武夷次壁間韻
草萍驛次林見素韻奉寄
玉山東獄廟遇舊識嚴星士
廣信元夕蔣太守舟中夜話
夜泊石亭寺用韻呈陳婁諸公因寄儲柴

序067-1

墟都憲及喬白巖太常諸友
過分宜望鈐岡廟
雜詩三首
袁州府宜春臺四絶
夜宿宣風館
萍鄕道中謁濓溪祠
宿萍鄕五雲觀
醴陵道中風雨夜宿泗州寺次韻
長渉答周生

序067-2

渉湘于邁嶽麓是尊仰止先哲因懷友生麗澤興感伐木寄言二首
遊嶽麓書事
次韻答趙大守王推官
天心湖阻泊旣濟書事
居夷詩
去婦嘆五首
羅舊驛
沅水驛

序068-1

鍾鼓洞
平溪館次王文濟韻
清平衞即事
興隆衞書壁
七盤
初至龍塲無所止結草菴居之
始得東洞遂改爲陽明小洞天三首
謫居絶糧請學于農將田南山永言寄懷觀稼

序068-2

採蕨
猗猗
南溟
溪水
龍岡新搆
諸生來
西園
水濵洞
山石

序069-1

無寐二首
諸生夜坐
艾草次胡少叅韻
鳯雛次韻答胡少叅
鸚鵡和胡韻
諸生
遊來仙洞早發道中
别友
贈黄太守澍

序069-2

寄友用韻
秋夜
採薪二首
龍岡漫興五首
答毛拙菴見招書院
老檜
却証
過天生橋
南霽雲洞

序070-1

春晴
陸廣暁發
雪夜
元夕二首
家僮作紙燈
白雲堂
來僊洞
本閣道中雪
元夕雪用蘇韻二首

序070-2

暁霽用前韻書懷二首
次韻陸僉憲元日喜晴
元夕木閣山火
夜宿汪氏園
春行
村南
山途二首
白雲
答劉美之見寄次韻

序071-1

寄徐掌教
書庭蕉
送張憲長左遷滇南大叅次韻
南菴次韻二首
觀傀儡次韻
徐都憲同遊南菴次韻
即席次王文濟少叅韻二首
贈劉侍御二首
夜寒

序071-2

冬至
春日花間偶集示門生
次韻陸文順僉憲
次韻陸僉憲病起見寄
次韻胡少叅見過
雪中桃次韻
舟中除夕二首
溆浦山夜泊
過江門崖

序072-1

辰州虎溪龍興寺聞楊名父將到留韻壁間
武陵潮音閣懷元明
閣中坐雨
霽夜
僧齋
德山寺次壁間韻
沅江暁泊二首
夜泊江思湖憶元明

序072-2

睡起寫懷
三山晚眺
鵞羊山
泗州寺
再經武雲觀書林玉璣道士壁
再過濂溪祠用前韻
卷之二十
外集二 廬陵詩六首正德庚午年三月遷廬陵尹作

序073-1

遊瑞華二首
古道
立春日道中短述
公舘午飯偶書
午憇香社寺
京師詩二十四首正德庚午年十月陞南京刑部主事辛未年入覲調北京吏部主事作
夜宿功德寺次宗賢韻二絶

序073-2

别万叔賢四首
白灣六章
寄隱巖
香山次韻
夜宿香山林宗師房次韻二首
别湛甘泉二首
歸越詩五首正德壬申年陞南京大僕寺少卿便道歸越作
四明觀白水二首

序074-1

杖錫道中用張憲使韻
又用曰仁韻
書杖錫寺
滁州詩三十六首正德癸酉年到太僕寺作
梧桐江用韻
林間睡起
贈熊彰歸
别易仲
送守中至龍盤山中

序074-2

龍蟠山中用韻
瑯琊山中三首
答朱汝德用韻
送惟乾二首
别希顔二首
山中示諸生五首
龍潭夜坐
送德觀歸省二首
送蔡希顔三首

序075-1

贈守中北行二首
鄭伯興謝病還鹿門雪夜過别贈三首
門人王嘉秀實夫蕭琦子玉告歸書此見别意兼寄聲辰陽諸賢
滁陽别諸友
寄浮峰詩社
棲雲樓坐雪二首
與啇貢士二首
南都詩四十七首正德甲戌年四月陞南京

序075-2

鴻臚寺卿作
題嵗寒亭贈汪尚和
與徽州程畢二子
山中懶睡四首
題灌山小隱二絶
六月五章
守文弟歸省携其手歌以别之
書扇面寄舘賔
用實夫韻

序076-1

游牛首山
送徽州洪侹承瑞
病中大司馬喬公有詩見懷次韻奉答二首
送諸伯生歸省
寄馮雪湖二首
諸用文歸用子羙韻爲别
題王實夫畫
贈潘給事

序076-2

與沅陵郭掌教
别族太叔克彰
登憑虚閣和石少宰韻
登閱江樓
獅子山
遊淸凉寺三首
寄張東所次前韻
别余縉子紳
送劉伯光

序077-1

冬夜偶書
寄潘南山
送胡廷尉
與郭子全
次欒子仁韻送别四首
書悟真篇答張太常二首
贛州詩三十六首正德丙子年九月陞南贛僉事御史以後作
丁丑二月征漳冦進兵長汀道中有感

序077-2

囬軍上杭
喜雨二首
聞曰仁買田霅上擕同志待予歸二首
祈雨二首
還贛
借山亭
桶岡和邢太守二首
通天巖
逰通天巖次鄒謙之韻

序078-1

又次陳惟濬韻
忘言巖次謙之韻二首
圎明洞次謙之韻
潮頭巖次謙之韻
天成臨别索贈
坐忘言巖問二三子
留陳惟濬
棲禪寺雨中與惟乾同登
茶寮紀事

序078-2

囬軍九連山道中短述
囬軍龍南小憇玉石巖雙洞絶竒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别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
再至陽明别洞和邢太守韻二首
夜坐偶懷故山
懷歸二首
送德聲叔父歸姚
示憲兒

序079-1

贈陳東川
江西詩一百二十首正德乙卯年奉 勑徃福建處叛軍至豐城遇宸濠之變趨還吉安集兵平之八月陞副都御史廵撫江西作
鄱陽戰捷
書草萍驛二首
西湖
寄江西諸士夫

序079-2

太息
宿浄寺四首
歸興
即事漫述四首
泊金山寺二首
舟夜
舟中至日
阻風
用韻答伍汝真

序080-1

過鞋山戯題
楊邃菴待隱園次韻五首
登小孤書璧
登蟂矶次草泉心劉石門韻二首二詩弘治壬戌年楚遊時作諌次於此
望盧山
除夕伍汝眞用待隱園即席次答五首
元日霧
二日雨

序080-2

三日風
立春二日
遊廬山開元寺
又次壁間杜牧韻
舟過銅陵埜云縣東小山有鐡船因徃觀之果見其彷彿因題石上
山僧
江上望九華山二首
觀九華龍潭

序081-1

廬山東林寺次韻
又次邵二泉韻
逺公講經臺
太平宫白雲
書九江行臺壁
又次李僉事素韻
繁昌阻風二首
江邉阻風散歩至靈山寺
泊舟大同山溪間諸生聞之有挾冊來尋者

序081-2

巖下桃花盛開擕酒獨酌
白鹿洞獨對亭
豐城阻風
江上望九華不見
江施二生與醫官陶埜冐雨登山人多笑之戯作歌
遊九華道中
芙蓉閣
重遊無相寺次韻四首

序082-1

登蓮花峰
重遊無相寺次舊韻
登雲峰望始盡九華之勝因復作歌
雙峰遺柯生喬
歸途有僧自望華亭來迎且請詩
無相寺金沙泉次韻
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
文殊臺夜觀佛燈

序082-2

書汪進之太極巖二首
勸酒
重遊化城寺二首
遊九華
弘治壬戌嘗遊九華値時隂霧竟無所覩至是正徳庚辰復徃遊之風日清朗盡得其勝喜而作歌
巖頭閑坐漫成
將遊九華移舟宿寺山二首

序083-1

登雲峰二三子詠歌以從欣然成謡二首
有僧坐巖中已三年詩以勵吾黨
春日遊齊山寺用杜牧之韻二首
重遊開元寺戯題壁
賈胡行
送邵文實方伯致仕
紀夢
無題
遊落星寺\

序083-2

遊通天巖示鄒陳二子
青原山次黄山谷韻
睡起偶成
立春
遊廬山開元寺
登小孤次陸良弼韻
月下吟三首
月夜二首
雪望四首

序084-1

火秀宫次一峰韻三首
歸懷
啾啾吟
居越詩三十四首正德辛巳年歸越後作
歸興二首
次謙之韻
再遊浮峰次韻
夜宿浮峰次謙之韻
再遊延夀寺次舊韻

序084-2

碧霞池夜坐
秋聲
林汝桓以二詩寄次韻爲别
月夜二首秋夜夜坐
心漁歌爲錢翁希明别號題
登香爐峰次蘿石韻
觀從吾登爐峰絶頂戯贈
書扇贈從吾
嘉靖甲申冬二十一日再登秦望自弘治

序085-1

戊午登後二十七年矣將下適董蘿石與二三子來復坐乆之暮歸同宿雲門僧舍
山中漫興
挽潘南山
和董蘿石菜花韻
天泉樓夜坐和蘿石韻
詠良知四首示諸生
答人問良知二首

序085-2

答人問道
寄題玉芝菴
别諸生
後中秋望月歌
書扇示正憲
送蕭子雝憲副之任
中秋
嘉靖丙戌十二月庚申始得子六有静齋以詩來賀次韻爲謝二首

序086-1

兩廣詩二十一首嘉靖丁亥起平思田之亂
秋日飲月巖新搆别王侍御
復過釣臺
方思道送西峰
西安兩中諸生出候因寄德洪汝中幷示書院諸生
德洪汝中方卜書院盛稱天真之竒并寄及之
寄石潭二絶

序086-2

長生
南浦道中
重登黄土腦
過新溪驛
夢中絶句
謁伏波廟二首
破斷藤峽
平八寨
南寜二首

序087-1

徃嵗破桶岡宗舜祖世麟老宣慰實來督兵今茲思田之役乃隨父致仕宣慰明輔來從事目撃其父子孫三世皆以忠信相承相尚也詩以嘉之
題甘泉居
書泉翁壁
卷之二十一
外集三 書
答佟太守求雨癸亥

序087-2

答毛憲副戊辰
與安宣慰戊辰
二戊辰
三戊辰
答人問神仙戊辰
答徐成之壬午
二壬午
答儲柴墟壬申
二壬申

序088-1

答何子元壬申
上晉溪司馬戊寅
二己卯
上彭幸菴壬午
寄楊邃菴閣老壬午
二癸未
三丁亥
四丁亥
寄席元山癸未

序088-2

答王亹菴中丞甲申
與陸清伯甲申
與黄誠甫甲申
二甲申
三乙酉
與王勉之乙酉
復童克剛乙酉
與鄭啓範侍御丁亥
答方叔賢丁亥

序089-1

二丁亥
與黄宗賢丁亥
二丁亥
三丁亥
四戊子
五戊子
答見山冡宰丁亥
與霍兀厓宫端丁亥
答潘直卿

序089-2

寄翟石門閣老戊子
寄何燕泉戊子
卷之二十二
外集四 序
羅履素詩集序壬戌
兩浙觀風詩序壬戌
山東鄕試錄序甲子
炁候圖序戊辰
送毛憲副致仕歸桐江書院序戊辰

序090-1

恩夀雙慶詩後序戊辰
重刋文章軌範序戊辰
五經臆說序戊辰
潘氏四封錄序辛未
送章逹徳歸東雁序辛未
壽湯雲谷序甲戌
文山别集序甲戌
金壇縣志序乙亥
送南元善入覲序乙酉

序090-2

送聞人邦允序
送别省吾林都憲序戊子
卷之二十三
外集五 記
興國守胡孟登生像記壬戌
新建預備倉記癸亥
平山書院記癸亥
何陋軒記戊辰
君子亭記戊辰

序091-1

逺俗亭記戊辰
象祠記
卧馬塜記戊辰
賔陽堂記戊辰
重脩月潭寺建公館記戊辰
玩易窩記戊辰
東林書院記癸酉
應天府重修儒學記甲戌
重修六合縣學記乙亥

序091-2

時雨堂記丁丑
重修浙江貢院記乙酉
濬河說乙酉
卷之二十五
外集六 說雜著
白說字貞夫說乙亥
劉氏三子字說乙亥
南岡說丙戌
悔齋說癸酉

序092-1

題湯大行 殿試策問下壬戌
示徐曰仁應試丁卯
龍塲生問答戊辰
論元年春王正月戊辰
書東齋風雨卷後癸酉
竹江劉氏族譜跋甲戌
書察院行臺壁丁丑
諭俗四條丁丑
書遥祝圖戊寅

序092-2

書諸陽卷庚辰
書陳世傑卷庚辰
諭太和楊茂
書欒惠卷庚辰
書佛郎機遺事庚辰
題壽外毋蟠桃圖庚辰
書徐汝佩卷癸未
題夢槎竒游詩卷乙酉
爲善最樂文丁亥

序093-1

客座私祝丁亥
卷之二十五
外集七 墓誌銘墓表墓碑傳碑
贊箴祭文
易直先生墓誌壬戌
陳處士墓誌銘癸亥
平樂同知尹公墓誌癸亥
徐昌國墓誌乙亥
凌孺人楊氏墓誌銘丙子

序093-2

文橘菴墓誌乙亥
登仕郎馬文重墓誌銘丙子
明封刑部主事浩齋陸君墓誌銘丙子
謚襄惠兩峰洪公墓誌銘
贈翰林院編修湛公墓表壬申
節菴方公墓表乙酉
湛賢毋陳大孺人暮碑甲戊
程守夫墓碑甲申
大傳王文恪公傳丁亥

序094-1

平茶察碑丁丑
平浰頭碑丁丑
田州立碑丙戌
田州石刻
陳直夫南宫像賛
三箴
南鎮禱雨文癸亥
瘞旅文戊辰
祭鄭朝朔文甲戌

序094-2

祭浰頭山人文戊寅
祭徐曰仁文戊寅
祭孫中丞文己卯
祭外舅介菴先生文辛巳
祭文相文
又祭徐曰仁文甲申
祭國子助教薛尚賢文
祭朱守忠文甲申
祭洪襄惠公文

序095-1

祭楊仕鳴文丙戌
祭元山席尚書文丁亥
祭呉東湖文丁亥
祭永順寳靖土兵文戊子
祭軍牙六纛之神文丁亥
祭南海文戊子
祭六世祖廣東叅議性常府君文戊子
卷之二十六
續編一

序095-2

大學問
教條示龍塲諸生
立志
勤學
改過
責善
五經億說十三條
與滁陽諸生書并問答語
家書墨跡四首

序096-1

一與克彰太叔
二與徐仲仁
三上海日翁書
四嶺南寄正憲男
贛州書示四姪正思等
又與克彰太叔
寄正憲男手墨二卷

卷之二十七

序096-2

續編二
與郭善甫書
與顧惟賢
與當道書
與王晉溪司馬書
與陸清伯書
與許台仲書

與林見素

序097-1

與楊邃菴
與蕭子雍
與徳洪
卷之二十八
續編三
自劾不職以明 聖治事疏
乞 恩表楊先徳疏
辯誅遺奸正大法以清朝列疏
書同門科舉題名録後

序097-2

書宋孝子朱夀昌孫教讀源卷
書汪進之卷
書孟立卷
書李白騎鯨
書三酸
書韓昌黎與太顛坐叙
春郊賦别引
告諭廬陵父老子弟
廬陵縣公移

序098-1

教塲石碑
銘一首
箴一首
陽朔知縣楊君墓誌銘
劉子青墓表
祭劉仁徵主事
祭陳判官文
祭張廣溪司徒
卷之二十九

序098-2

續編四
鴻泥集序
澹然子叙有詩
壽楊母張太孺人序
對菊聮句序
東曹倡和詩序
豫軒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送黄敬夫先生僉憲廣東序
性天卷詩序

序099-1

送陳懷文寜都序
送駱温良潮州太守序
高平縣志序
送李栁州序
送吕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慶吕素菴先生封知州序
賀監察御史姚應隆考績推 恩序
送紹興佟太守序
送張候宗魯考最還治紹興序

序099-2

送方夀卿廣東僉憲序
提牢廳壁題名記
重修提牢廳記
黄樓夜濤賦
來兩山雪圗賦
雨中與錢二雁魏五松約逰龍山
雪窓間卧
次韻畢方伯冩懐之作
春晴散歩

序100-1


次魏五松荷亭晚興

次張體仁聮句韻


題郭詡濂溪圗
西湖醉中謾書
文衡堂試事畢書壁

序100-2

白髪謾書一絶
遊秦山
雪岩次蘇頴濵韻
試諸生有作
再試諸生
夏日登易氏萬卷樓用唐韻
再試諸生用唐韻
次韻陸文順僉憲
太子橋

序101-1

與胡少叅小集
再用前韻賦鸚鵡
送客過二橋
復用杜韻一首
先日與諸友有郊園之約
待諸友不至
夏日逰陽明小洞天
將歸與諸生别於城南蔡氏樓
諸門人送至龍里道中二首

序101-2

贈陳宗魯
醉後歌用燕思亭韻
題施總兵所翁龍
卷之三十
續編五 三征公移逸稿南贛公移凡三十三條
批漳南道教練民兵呈正德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批漳南道進勦呈十一月二十六日
批南安府請兵策應呈六月初十日
批嶺北道攻守機宜呈六月二十六日

序102-1

批漳南道給由呈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
批兵備道奨勵官兵呈七月初三日
調用三省夾攻官兵七月十五日
夾攻防守咨十月
行嶺北道催督進勦牌十月初十日
刻期會勦咨十月二十一日
橫水建立營塲牌十月二十七日
搜扒殘冦咨十一月十一日
批准恵州府給由呈正德十三年二月二十四日

序102-2

批攻取河源賊巢呈三月二十三日
批贛州府賑濟呈四月二十八日
批嶺北道修築城垣呈五月十五日
查訪各屬賢否牌六月十九日
行贛南道禁止稅牌六月二十八日
禁約驛逓牌七月初一日
申明便宜 勅諭七月二十一日
犒賞新民牌七月二十八日
行嶺北等道議取兵餉八月十四日

序103-1

再批攻勦河源賊巢呈八月二十一日
優禮謫官牌十一月二十七日
批漳南道設立軍堡呈十二月初三日
再申明三省 勅諭十二月十二日
批贛州府給由呈十二月二十五日
行嶺北道裁革軍職廵捕牌十四年五月初五日
遵奉 欽依行福建三司清查錢糧五月二十七日
議處添設縣所城堡廵司咨五月三十日
督責哨官牌六月初七日

序103-2

委分廵嶺北道暫管地方事六月初八日
思田公移凡四十九條
行廣西統領軍兵各官剿撫事宜牌嘉靖六年十一月初五日
行南韶二府招集民兵牌十一月十二日
奨留僉事顧溱批呈十一月二十三日
批嶺西道議處兵屯事宜呈十一月二十三日
批廣州衛議處哨守官兵呈十一月二十五日
批都指揮李翶操演哨守官兵呈十一月二十七日
行兩廣都布按三司選用武職官員十二月初七日

序104-1

行兩廣按察司稽查冒濫關文十二月十二日
給思明州官孫黄永寧冠帶劄付牌
省發土官羅廷鳯等牌十二月十七日
給遷隆寨廵檢黄添貴冠帶牌嘉靖七年正月初八日
批左州分俸養親申正月十八日
批右江道斷復向武州地土呈正月二十六日
批左江道推立土官呈二月初一日
批遣還夷人歸國申二月十四日
批蒼梧道修理梧州府城呈三月十一日

序104-2

批永安州知州乞休呈三月十四日
行叅將沈希儀守八寨牌二月二十三日
行左江道勦撫仙臺白竹諸猺牌三月二十四日
委土目蔡徳政統率各土目牌四月初一日
批左江道查給狼田呈四月十一日
行潯州府撫恤新民牌
批興安縣請發糧餉申四月十三日
行廉州府清查十家牌法四月十六日
行右江道招囬新民牌五月初六日

序105-1

委官賛畫牌五月初七日
行叅將沈希儀計勦八寨牌五月初九日
調發土官岑巘牌五月初十日
分調土官韋虎林進勦事宜牌五月十五日
行通判陳志敬查禁田州府私徴商稅牌五月十五日
批南寧衛給發土官銀兩申五月十八日
批左江道紀驗首級呈五月二十八日
行左江道犒賞湖兵牌六月初十日

序105-2

獎勞督兵官牌六月初十日
土舍彭藎臣軍前冠帶劄付六月初十日
奬勞永保二司官舍土目牌六月初十日
調發武縁鄉兵搜勦八寨殘賊牌六月十八日
行右江道犒賞盧蘇王受牌七月初三日
給土目行糧牌七月初八日
批右江道移置鳳化縣南丹衛事宜呈八月十日
行左江道賑濟牌八月初十日
批右江道議築思恩府城垣呈八月十五日

序106-1

獎勞勦賊各官牌八月十九日
行福建漳州府取囬岑邦佐牌
批叅將沈良佐經理軍伍呈八月二十四日
告諭新民八月
批僉事呉天挺乞休呈八月二十五日
批蒼梧道創建敷文書院呈九月初六日
改委南丹衛監督指揮牌
卷之三十一
續編六 征藩公移上凡二十九條

序106-2

行吉安府收囤兊糧牌正徳十四年六月二十日
行吉安府禁止鎭守貢獻牌六月二十日
行福建布政司調兵勤王
預行南京各衙門勤王咨
撫安百姓告示六月二十二日
差官調發梅花等峒義兵牌六月二十七日
行吉安府踏勘災傷七月初五日
行吉安府知會紀功御史牌七月初八日
行知縣劉守緒等襲勦墳厰牌七月十三日

序107-1

督責知府伍文定等同心勦賊牌七月二十五日
行南昌府清查占奪民產八月十六日
批江西按察司改恤孫許死事八月二十五日
行南昌府禮送孫公歸櫬牌八月二十九日
討叛 勅旨通行各屬九月初二日
咨南京兵部議處獻俘船隻九月初二日
行江西三司清查被刼府庫起運錢糧九月初四
行江西布按二司看守寧府庫藏九月十一日
委按察使伍文定紀驗殘孽九月二十日

序107-2

行江西布按二司釐革撫綏條件九月十二日
行江西按察司知會逆黨宫眷姓名
行江西按察司編審九姓漁户牌九月二十四日
獻俘掲帖九月二十六日
行袁州等府查處軍中備用錢糧牌十月初六日
行江西布按二司清查軍前取用錢糧
防制省城奸惡牌十二月十一日
行江西按察司查禁因公科索民財十二月十一日
禁省詞訟告諭十二月十七日

序108-1

再禁詞訟告諭十二月
征藩公移下凡二十七條
開報征藩功次贓仗咨正德十五年三月初四日
進繳征藩鈞帖四月十七日
行江西三司搜勦鄱陽餘賊牌五月二十日
追勦入湖賊黨牌十五年
行嶺北道清查贛州錢糧牌十月二十三日
申行十家牌法
行江西布政司清查沒官房屋十一月二十日

序108-2

批再申十家牌法呈十一月二十九日
批各道廵歴地方呈十二月十六日
禁約釋罪自新軍民告示正德十六年正月初五日
批湖廣兵備道設縣呈十六年
督勦安義逆賊牌二月十一日
截勦安義迯賊牌二月十三日
批議賞獲功陣亡等次呈三月初十日
覆應天廵撫派取船隻咨三月二十四日
批東鄉叛民投順状詞四月初九日

序109-1

批江西布政司清查造冊呈四月十六日
行豐城縣督造淺船牌十六年
行江西按察司審問通賊罪犯牌六月十五日
行江西按察司清查軍前解囬糧賞等物六月十九日
批廣東按察司立縣呈七月十八日
行江西三司停止興作牌八月初九日
行嶺北道申明敎塲軍令九月十七日
行雩都縣建立社學牌十二月二十七日

序109-2

卷之三十二
附錄一
年譜一自成化壬辰始生至正德戊寅征贛
卷之三十三
附錄二
年譜二自正德己卯在江西至正德辛巳歸越
卷之三十四
附錄四
年譜三自嘉靖壬午在越至嘉靖己丑喪歸越

序110-1

卷之三十五
年譜附錄一自嘉靖庚寅建精舍於天眞山至隆慶丁卯復伯爵
卷之三十六
年譜附錄二年譜舊序至論年譜書
卷之三十七
附錄四
世德紀
卷之三十八
世德紀附錄終

卷一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一
語錄一傳習錄上
先生於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爲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愛始聞而駭旣而疑已而殫精竭思參五錯縱以質於先生然後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若火之熱斷斷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坦易不事邉幅人見其少時豪邁不覊又嘗泛濫於詞章出入二氏之學驟聞是說皆目

卷一002-1

以爲立異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飬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餘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世之君子或與先生僅交一面或猶未聞其謦欬或先懐忽易憤激之心而遽欲於立談之間傳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遊之士聞先生之敎

卷一002-2

徃徃得一而遺二見其牝牡驪黄而棄其所謂千里者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私以示夫同志相與考而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敎云門人徐愛書
愛問在親民朱子謂當作新民後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據先生以爲宜從舊本作親民亦有所據否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此豈足爲據作字却與親字相對然非親字義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於新字無

卷一003-1

發明如云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爲司徒敬敷五敎所以親之也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已以安百姓修已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是兼敎飬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卷一003-2

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爲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却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亦未嘗離却事物本註所謂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者得之
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愛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

卷一004-1

之仁其間有許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嘆曰此說之蔽久矣豈一語所能悟今姑就所問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箇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箇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箇信與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愛曰聞先

卷一004-2

生如此說愛已覺有省悟處但舊說纒於胸中尚有未脫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間温清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亦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箇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講求就如講求冬温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講求夏清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欲間雜只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欲純是天理是箇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

卷一005-1

筒温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的熱便自要去求箇凊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却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言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須是有箇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鄭朝朔問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

卷一005-2

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更於事物上怎生求且試說幾件看朝朔曰且如事親如何而爲温淸之節如何而爲奉飬之宜須求箇是當方是至善所以有學問思辯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温淸之節奉飬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用得甚學問思辯惟於温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飬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辯之功將不免於毫釐千里之繆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若只

卷一006-1

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卽如今扮戯子扮得許多温凊奉飬的儀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愛於是日又有省
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與宗賢惟賢徃復辯論未能决以問於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儘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却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欲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敎人知行正是

卷一006-2

要復那本體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箇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箇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别立箇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

卷一007-1

弟的話便可稱爲知孝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饑必已自饑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敎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却是何等緊切着實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箇是甚麽意某要說做一箇是甚麽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箇兩箇亦有甚用愛曰古人說知行做兩箇亦是要人見箇分曉一行做知的功夫一

卷一007-2

行做行的功夫即功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箇知己自有行在只說一箇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旣說一箇知又說一箇行者只爲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箇冥行妄作所以必說箇知方纔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着實躬行也只是箇揣摸影響所

卷一008-1

以必說一箇行方纔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箇意時卽一言而足今人却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爲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箇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箇亦不妨亦只是一箇若不

卷一009-2

愛問盡心知性何以爲生知安行先生曰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盡性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盡也知天如知州知縣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已與天爲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須是恭敬奉承然後能無失尚與天爲二此便是聖賢之别至於夭夀不貳其心乃是敎學者一心爲善不可以窮通夭夀之故便把爲善的心變動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見得窮通夀夭有箇命在

卷一010-1

我亦不必以此動心事天雖與天爲二已自見得箇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見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學立心之始有箇困勉的意在今却倒做了所以使學者無下手處愛曰昨聞先生之敎亦影影見得功夫須是如此今聞此說益無可疑愛昨曉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從心上說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

卷一010-2

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誠無物大學明明德之功只是箇誠意誠意之功只是箇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卽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卽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

卷一011-1

又曰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碍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碍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碍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愛問先生以博文爲約禮功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請開示先生曰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

卷一011-2

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見者謂之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箇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見處用功如發見於事親時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事君時就在事君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處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黙無處不然隨他發見處即就那上面學箇存天理這便是博學之於文便是約禮

卷一012-1

的功夫博文即是惟精約禮即是惟一
愛問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毎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僞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欲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曰道心爲主而人心聽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欲不並立安有天理爲主人欲又從而聽命者

卷一012-2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賢儒也後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逺甚愛問何以有擬經之失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爲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効法曰孔子刪述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効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迹恐於道無

卷一013-1

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朴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譊譊於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畫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賛之以爲惟此爲得其宗於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

卷一013-2

一書詩禮樂春秋皆然書自典謨以後詩自二南以降如九丘八索一切淫哇逸蕩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至是亦不可勝窮孔子皆刪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後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减無增孔子述六經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去

卷一014-1

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敎之也春狄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恠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爲聖人復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

卷一014-2

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塗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餙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反朴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啓之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爲此艱深隱晦之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云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弑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

卷一015-1

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弑君即弑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弑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欲於存天理去人欲之事則嘗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求之言語故曰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欲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導奸也故孟子

卷一015-2

云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箇伯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隂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嘆曰此非逹天德者未易與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豈更無一事而所述止此聖人之意可知矣聖人只是要刪

卷一016-1

去繁文後儒却只要添上愛曰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欲存天理如五伯以下事聖人不欲詳以示人則誠然矣至如堯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見先生曰羲黄之世其事濶踈傳之者鮮矣此亦可以想見其時全是淳龎朴素略無文采的氣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愛曰如三墳之類亦有傳者孔子何以刪之先生曰縱有傳者亦於世變漸非所宜風氣益開文采日勝至於周末雖欲變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况

卷一016-2

唐虞乎又况羲黃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則一孔子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憲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堯舜之道但因時致治其設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業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况太古之治豈復能行斯固聖人之所可略也又曰專事無爲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

卷一017-1

之即是伯者以下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箇伯術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後世不可復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後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論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則亦不可復矣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爲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

卷一017-2

易是包犧氏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
又曰五經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善可爲訓者特存其迹以示法惡可爲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愛曰存其迹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欲於将萌否先生曰聖人作經固無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着文句愛又問惡可爲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獨於詩而不刪鄭衞先儒謂惡者

卷一018-1

可以懲創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詩非孔門之舊本矣孔子云放鄭聲鄭聲淫又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衞之音亡國之音也此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謂雅樂皆可奏之郊廟奏之鄉黨皆所以宣暢和平涵泳德性移風易俗安得有此是長淫導奸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以足三百篇之數蓋淫泆之詞世俗多所喜傳如今閭巷皆然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爲之辭

卷一018-2

愛因舊說汨沒始聞先生之敎實是駭愕不定無入頭處其後聞之既乆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爲孔門嫡傳舎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絶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盡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始皆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乆不覺手舞足蹈
右曰仁所錄

卷一019-1

陸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爲主一乎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爲主一乎是所謂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箇天理
問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乆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飬擴充去耳

卷一019-2

日間工夫覺紛擾則静坐覺懶看書則且看書是亦因病而藥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一日警責方已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源從傍曰此方是尋着源舊時家當先生曰爾病又發源色變議擬欲有所辨先生曰爾病又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内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脉之力只滋飬得這箇大根四傍縱

卷一020-1

要種些嘉榖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湏用伐去此樹纎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飬得此根
問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亂正學先生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氣言笑動止固有所不能傳也後世著述是又將聖人所畫摹倣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

卷一020-2

其技其失真愈逺矣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箇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徃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却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周公制禮作樂以文天下皆聖人所能爲堯舜何不盡爲之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爲周公何不先爲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

卷一021-1

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却須先有箇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曰然則所謂冲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曰是說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聖如堯舜然堯舜之上善無盡惡如桀紂然桀紂之下惡無盡使桀紂未死

卷一021-2

惡寜止此乎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見
問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靜飬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
問上逹工夫先生曰後儒敎人纔渉精微便謂上逹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逹爲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

卷一022-1

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逹也如木之栽培灌漑是下學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條逹暢茂乃是上逹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逹只在下學裏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裏用功自然上逹去不必别尋箇上逹的工夫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豈有工夫說閒話管閒事

卷一022-2

問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復有惟一也精字從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篩揀惟精之工則不能純然潔白也舂簸篩揀是惟精之功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皆所以爲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約禮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誠意之功道問學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誠身之功無二說也

卷一023-1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箇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曾點言志夫子許之聖人之意可見矣
問寧靜存心時可爲未發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爲未發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靜時念念去

卷一023-2

人欲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静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終不能絶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爲主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爲主未必能循理
問孔門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禮樂多少實用及曾晳說來却似要的事聖人却許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着一邉能此未必能彼曾點這意思却無意必便是素其

卷一024-1

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謂汝器也曾點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故夫子亦皆許之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爲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亦善譬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旣而後能笑又旣而後能識認其父母兄弟又旣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

卷一024-2

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强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箇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飬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幹及其有幹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漑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

卷一025-1

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
問看書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爲舊時學問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爲學雖極解得明曉亦終身無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蓋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無二此是爲學頭腦處
虛靈不昧衆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卷一025-2

或問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爲學者心與理而已此語如何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爲二此在學者善觀之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爲善有爲不善先生曰惡人之心失其本體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盡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凑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
省察是有事時存飬存飬是無事時省察

卷一026-1

澄嘗問象山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先生曰除了人情事變則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只在人情裏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謹獨
澄問仁義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

卷一026-2

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徃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一日論爲學工夫先生曰敎人爲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邉故且敎之靜坐息思慮乆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敎他

卷一027-1

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箇掃除廓淸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爲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聽着纔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鐡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眞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淸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只思一箇天

卷一027-2

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柰何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卷一028-1

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澄問學庸同異先生曰子思括大學一書之義爲中庸首章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爲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旣肯與輒爲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爲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

卷一028-2

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瞶豈不感動底豫蒯瞶旣還輒乃致國請戮瞶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輒羣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爲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瞶與羣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必欲得輒而爲之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之復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羣臣百姓尊瞶爲太公備物

卷一029-1

致飬而始退復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爲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澄在鴻臚寺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澄心甚憂悶不能堪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閑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錬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箇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

卷一029-2

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却曰毁不滅性非聖人强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卷一030-1

易之辭是初九濳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畫易之變是值其畫易之占是用其辭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日間有事無事皆是此氣翕聚發生處聖人則不消說夜氣
澄問操存舍亡章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功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謂出爲亡入爲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無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

卷一030-2

之有旣無所出何入之有程子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裏若出天理斯謂之放斯謂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鄕邪
王嘉秀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乆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極處與

卷一031-1

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爲記誦詞章功利訓詁亦卒不免爲異端是四家者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視彼仙佛之徒淸心寡慾超然於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篤志爲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

卷一031-2

先生以爲何如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隂一陽之謂道但仁者見之便謂之仁知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豈可不謂之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蓍固是易龜亦是易
問孔子謂武王未盡善恐亦有不滿意先生曰在

卷一032-1

武王自合如此曰使文王未没畢竟如何曰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文王只善處紂使不得縱惡而已
問孟子言執中無權猶執一先生曰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預先定一箇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罅漏立定箇格式此正是執一
唐詡問立志是常存箇善念要爲善去惡否曰善

卷一032-2

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踰矩只是志到熟處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歛爲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庻幾具體而微惜其蚤死問如何却有續經之非曰續經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乆曰更覺良工心獨苦
許魯齋謂儒者以治生爲先之說亦誤人

卷一033-1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爲氣凝聚爲精妙用爲神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纔自家着些意思便過不及便是私
問哭則不歌先生曰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克己須要掃除廓淸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則衆惡相引而來
問律呂新書先生曰學者當務爲急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禮樂之本方可且

卷一033-2

如其書說多用管以候氣然至冬至那一刻時管灰之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焉知那管正値冬至之刻須自心中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從禮樂本原上用功
曰仁云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後亦未嘗廢照
問道之精粗先生曰道無精粗人之所見有精粗

卷一034-1

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箇大規模如此處乆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乆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先生曰諸公近見時少疑問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爲已知爲學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着實用功便見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精白無一毫不徹方可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盡

卷一034-2

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欲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見私欲亦終不自見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叚方認得一叚走到岐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

卷一035-1

遲在
問道一而已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無方體不可執着却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逺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甞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卽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爲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裏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亘古亘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

卷一035-2

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假外求始得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飬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苟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已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曰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爲如夔之樂稷

卷一036-1

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藝而爲當亦能之又曰如素冨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飬得心體正者能之
與其爲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爲數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窮時先生在塘邉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學云

卷一036-2

問世道日降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淸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時遊一般
問心要逐物如何則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淸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却君體六卿亦皆不得其職

卷一037-1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知與充與遏者志也天聰明也聖人只有此學者當存此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閒思雜慮如何亦謂之私欲先生曰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决知是無有做刼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刼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

卷一037-2

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太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問志至氣次先生曰志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志則飬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
問先儒曰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曰不然如此却乃僞也聖人

卷一038-1

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嶽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爲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爲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僞矣
問伊川謂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延平却敎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於未發前討箇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只於涵飬省

卷一038-2

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愼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
澄問喜怒哀樂之中和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有喜怒之心至其臨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逹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

卷一039-1

常人之心旣有所昏蔽則其本體雖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逹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爲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識天理曰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曰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纎塵染着曰偏倚是有所染着如着在好

卷一039-2

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方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皆未相着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雖未相着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甞無旣未嘗無即謂之有旣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須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應私心掃除蕩滌無復纎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方可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卷一040-1

問顔子没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顔子觀喟然一嘆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思之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顔子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卽文王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顔子没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
問身之主爲心心之靈明是知知之發動是意意

卷一040-2

之所着爲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學過去未來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言語無序亦足以見心之不存
尚謙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異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着此心要他不動孟子却是集義到自然不動又曰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

卷一041-1

萬象森然時亦冲漠無朕冲漠無朕卽萬象森然冲漠無朕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無物如吾心發一念孝親卽孝親便是物
先生曰今爲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况爲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倐忽之間已有多少私欲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

卷一041-2

尚不易見况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着不循講人欲來頓放着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箇義襲而取的工夫
問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問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后志定曰然
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卷一042-1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旣誠大叚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邉正心是未發邉心正則中身修則和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箇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

卷一042-2

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則不爲向時之紛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則不擾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則安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是能慮而得矣如此說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

卷一043-1

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箇漸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陽隂亦然惟其漸所以便有箇發端處惟其有箇發端處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幹發幹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幹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箇根在有

卷一043-2

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幹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爲仁之本却是仁理從裏面發生出來
問延平云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别先生曰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

卷一044-1

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又問釋氏於世間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着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却似未當理曰亦只是一統事都只是成就他一箇私己的心
侃問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說閑語管閑事先生曰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着落若只死死守着恐於工夫上又發病

卷一044-2

侃問專涵飬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先生曰人須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飬不講求只是涵飬之志不切曰何謂知學曰且道爲何而學學箇甚曰嘗聞先生敎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即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如此則只須克去私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講求亦只是體當

卷一045-1

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别有箇見
先生問在坐之友比來工夫何似一友舉虚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說光景一友叙今昔異同先生曰此是說效驗二友惘然請是先生曰吾軰今日用功只是要爲善之心真切此心眞切見善卽遷有過卽改方是眞切工夫如此則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却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

卷一045-2

卽不是吾說與晦菴時有不同者爲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菴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爲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爲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

卷一046-1

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有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厠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爲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爲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凢人而肯爲學使此心純

卷一046-2

乎天理則亦可爲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絶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爲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欲而存天理耳猶錬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煆錬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煆鍊愈難人之氣質淸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却專去知識

卷一047-1

才能上求聖人以爲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着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鑚研名物上考索形迹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煆鍊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増而成色愈下旣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曰仁在傍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

卷一047-2

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軰用功只求日减不求日増减得一分人欲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洒何等簡易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敎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聰明絶世於此反有未審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已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

卷一048-1

叚不費甚考索文公早嵗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悟又謂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謂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已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乆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侃去花間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殻

卷一048-2

起念便會錯侃未逹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爲善以草爲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爲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着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

卷一049-1

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箇裁成輔相曰草旣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見草若有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惡非是全無好惡却是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理不着意思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曰然則善惡

卷一049-2

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曰畢竟物無善惡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箇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曰如好好色好惡惡臭則如何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曰却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

卷一050-1

須是廓然太公方是心之本體知此即知未發之中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礙理亦宜去緣何又是軀殻起念曰此須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麽心周茂叔窓前草不除是甚麽心
先生謂學者曰爲學須得箇頭腦工夫方有着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箇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逹道也又曰見得時撗說竪說皆是若於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卷一050-2

或問爲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爲累於學則治田以飬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先正云惟患奪志但恐爲學之志不真切耳
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箇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

卷一051-1

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爲學大病在好名侃曰從前嵗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爲人只聞譽而喜聞毁而悶即是此病發來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饑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没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耻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没則無及矣

卷一051-2

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孔子云是聞也非逹也安肯以此望人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爲貴若留滯於中則又因藥發病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鍜鍊喻學者之工夫最爲深切惟謂堯舜爲萬鎰孔子爲九千鎰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軀殻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殻上起念即堯舜萬鎰不爲多孔子九千鎰不爲少

卷一052-1

堯舜萬鎰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鎰只是堯舜的原無彼我所以謂之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儘着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箇箇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

卷一052-2

良能上體認擴充却去求如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紂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箇甚麽可哀也已
侃問先儒以心之静爲體心之動爲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静爲體用動静時也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静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却不妨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

卷一053-1

是不肯移
問子夏門人問交章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張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子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儒以學爲效先覺之所爲如何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欲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欲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欲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爲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亦似專求諸

卷一053-2

外了時習者坐如尸非專習坐也坐時習此心也立如齋非專習立也立時習此心也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爲人欲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欲日去則理義日洽浹安得不說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

卷一054-1

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黄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顔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啓之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聖人嘆惜之非許之也
顔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飬其心欲樹之長必

卷一054-2

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爲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刋落然後根幹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飬上用功某人在識見

卷一055-1

上用功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日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爲一事何如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論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飬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曰存飬箇甚曰是存飬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

卷一055-2

物之理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却是逐物成甚居敬功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着

卷一056-1

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宻處說便謂之窮理却不是居敬了别有箇心窮理窮理時别有箇心居敬名雖不同功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内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言修已以敬即不須言義孟子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横說竪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决裂

卷一056-2

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盡性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盡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隠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惟乾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先生曰知是理之靈

卷一057-1

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禀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箇靈能不為私欲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完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守衡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守衡再三請曰爲學

卷一057-2

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着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爲善去惡這着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着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太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裏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鑑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正之問戒懼是已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已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箇工夫無

卷一058-1

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僞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虗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覇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扵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脉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箇工夫今若又分戒懼爲巳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亦

卷一058-2

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見觧便要流入斷滅禪定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虗假則獨知之地更無無念時邪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瞶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已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志道問荀子云養心莫善扵誠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爲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

卷一059-1

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箇意見便有過當處爲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於陽虎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蕭惠問己私難克柰何先生曰將汝已私來替汝克先生曰人須有爲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蕭惠曰惠亦頗有爲己之心不知縁

卷一059-2

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說汝有爲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乆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爲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爲得箇軀殻的己不曾爲箇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離着軀殻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爲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爲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羙色令人目肓羙聲令人耳聾羙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

卷一060-1

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豈得是爲汝耳目口鼻四肢若爲着耳目口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箇耳目口鼻四肢這箇才是爲着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爲名爲利這都是爲着軀殻外面的物事汝若爲着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

卷一060-2

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口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縁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却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箇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箇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聴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發生以其主宰一身故

卷一061-1

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箇天理原無非禮這箇便是汝之眞己這箇眞己是軀殻的主宰若無眞己便無軀殻眞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眞爲那箇軀殻的已必須用着這箇眞己便須常常保守着這箇眞己的本體戒慎不覩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爲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縁何却說有爲己之心不能克己

卷一061-2

有一學者病目戚戚甚憂先生曰爾乃貴目賤心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旣有所得謂儒者爲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眞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汝却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問聖人之學先生

卷一062-1

曰汝今只是了人事問待汝辦箇眞要求爲聖人的心來與汝說惠再三請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愼不覩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畧示氣象先生曰啞子喫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喫時曰仁在傍曰如此才是眞知即是行矣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

卷一062-2

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麽死生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爲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减不得

卷一063-1

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却是不完全的物件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靣由教入道的縁何舎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别說出一段戒愼恐懼工夫却是聖人之敎爲虗設矣子莘請問先生曰子思性道敎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敎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道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

卷一063-2

明誠謂之教也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着這箇道則道便是箇敎此敎字與天道至敎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靣戒愼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

卷一064-1

便是盡性至命
黄誠甫問先儒以孔子告顔淵爲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顔子具體聖人其於爲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爲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畧須要是如此方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便於防範上踈濶須是要放鄭聲逺佞人蓋顔子是箇克己向裏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靣末節或有踈畧故就他不足

卷一064-2

處幇補說若在他人須告以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逹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箇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時乘了殷輅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見顔子是孔門第一人又問箇爲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

卷一065-1

學工夫即是明明徳明明徳只是箇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爲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爲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着落處須用添箇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没根源若須用添箇敬字縁何孔門倒將一箇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爲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提岀箇誠意來說正是學

卷一065-2

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真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裏補箇敬字那裏補箇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卷二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二
語錄二 傳習錄中
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傳習錄於越凢二册下册摘錄
先師手書凢八篇其答徐成之二書吾師自謂天下是朱非陸論定旣乆一旦反之為難二書姑為調停两可之說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錄為下册之首者意亦以是歟今朱陸之辨明於天下乆矣洪刻先師文錄置二書

卷二002-1

於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復錄其餘指知行之本體莫詳於答人論學與答周道通陸淸伯歐陽崇一四書而謂格物為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莫詳於答羅整庵一書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功利機智以日墮於夷狄禽獸而不覺其一體同物之心譊譊終身至於斃而後已此孔孟已來聖賢苦心雖門人子弟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

卷二002-2

詳於答聶文蔚之苐一書此皆仍元善所錄之舊而掲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功夫明白簡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詳於答文蔚之第二書故増錄之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為慶而絕無有纎芥憤鬰不平之氣斯錄之刻人見其有功於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處時之甚艱也今所去耴裁之時義則然非忍有所加損於其閒也

卷二003-1

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内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倐忽之間非謂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旣云交養互發内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云工夫次第不能不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爲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

卷二003-2

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卽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羙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羙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岐之險夷者邪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倐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卷二004-1

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爲合一並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來書云真知即所以爲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爲學者喫緊立敎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闇而不逹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爲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却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並進之說真知即

卷二004-2

所以爲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即如來書所云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畧言之矣此雖喫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已意抑揚其間姑爲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

卷二005-1

於吾心邪晦菴謂人之所以爲學者心與理而巳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啓學者心理爲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闇而不逹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冝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

卷二005-2

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敎吾子又何疑乎
來書云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此固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亦以虚靈知覺爲此心之量然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
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此語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則其所以爲是語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爲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

卷二006-1

天爲誠意正心脩身以殀壽不貳脩身以俟爲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朱子正相反矣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殀壽不貳脩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爲知存心養性爲行乎吾子驟聞此言必又以爲大駭矣然其間實無可疑者一爲吾子言之夫心之體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中庸云惟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又云知

卷二006-2

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此惟聖人而後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盡其心者也故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旣乆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蓋知天之知如知州知縣之知知州則一州之事皆已事也知縣則一縣之事皆已事也是與天爲一者也事天則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與天爲二也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

卷二007-1

之者也故曰此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至於殀壽不貳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固已一心於爲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今使之殀壽不貳是猶以殀壽貳其心者也猶以殀夀貳其心是其爲善之心猶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盡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殀壽貳其爲善之心若曰死生殀壽皆有定命吾但一心於爲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雖與天爲二然已眞知天命

卷二007-2

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云者則尚未能眞知天命之所在猶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創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嘗有而本始建立之謂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爲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爲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

卷二008-1

之弊亦居然可見矣吾子所謂務外遺内愽而寡要者無乃亦是過歟此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徃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呶呶其言其不容己者也
來書云聞語學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又取其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爲晚年定論此亦恐非
朱子所謂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

卷二008-2

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爲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没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

卷二009-1

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爲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爲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闢也務外遺内愽而寡要吾子旣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爲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爲一者也合心與理而

卷二009-2

爲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來書云人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昬非學問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眞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此段大畧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學問思辨行皆所以爲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則後謂之

卷二010-1

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篤者敦實篤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即明矣思旣愼矣問旣審矣學旣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

卷二010-2

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觧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盖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爲知而謂窮理爲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明

卷二011-1

道云只窮理便盡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爲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爲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爲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並進而不可以分爲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是殆以吾心之良知爲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禆補增益

卷二011-2

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爲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眞妄之辨者舎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樂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

卷二012-1

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辨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來書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誠使昏闇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古今逹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

卷二012-2

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脗合
區區論致知格物正所以窮理未嘗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若謂即物窮理如前所云務外而遺内者則有所不可耳昏闇之士果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逹道行九經之属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彼頑空虚靜之徒正惟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遺棄倫理寂

卷二013-1

滅虚無以爲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虚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虚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爲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爲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爲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爲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

卷二013-2

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訓者如格于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者也然格于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爲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其不以正字爲訓而必以至字爲義乎如以至字爲義者必曰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

卷二014-1

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而眞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聖人之成訓見於繫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而必爲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啓後世之弊邪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繫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誠正而爲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

卷二014-2

宻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以窮理属知而謂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㫖并窮理之義而失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先後兩截日以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此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積習見則以為於道未相脗合不為過矣
來書云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為溫靑如何為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為是說非鄙人

卷二015-1

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寜復有可通乎蓋鄙人之見則謂意欲温凊意欲奉養者所謂意也而未可謂之誠意必實行其温凊奉養之意務求自慊而無自欺然後謂之誠意知如何而爲温凊之節知如何而爲奉養之宜者所謂知也而未可謂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爲温凊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温凊致其知如何爲奉養之冝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謂之致知温凊之事奉養之事所謂物也而未可謂之格物必其於温凊

卷二015-2

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爲温凊之節者而爲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爲奉養之冝者而爲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謂之格物温凊之物格然後知温凊之良知始致奉養之物格然後知奉養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温凊之良知而後温凊之意始誠致其知奉養之良知而後奉養之意始誠故曰知至而後意誠此區區誠意致知格物之說蓋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將亦無可疑者

卷二016-1


來書云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婦可與及者至於節目時變之詳毫釐千里之繆必待學而後知今語孝於温凊定省孰不知之至於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興師養志養口小杖大杖割股廬墓等事處常處變過與不及之間必須討論是非以爲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
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

卷二016-2

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爲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逺事在易而求諸難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由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爲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顧是之憂此正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爲學之弊也夫

卷二017-1

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

卷二017-2

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温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温凊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爲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爲之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間諸何人而爲此邪抑亦求

卷二018-1

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爲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爲之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爲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爲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爲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爲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爲制事之本以求臨事

卷二018-2

之無失其亦遠矣其餘數端皆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從可知矣
來書云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聞多見前言徃行好古敏求慱學審問温故知新愽學詳說好問好察是皆明白求於事爲之際資於論說之間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觧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

卷二019-1

以多聞多見爲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爲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爲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

卷二019-2

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乃謬爲是說以欺子貢者邪一以貫之非致其艮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徃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爲心則凡多識前言徃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

卷二020-1

若後世廣記愽誦古人之言詞以爲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逹之具於其外者也愽學審問前言已盡温故新知朱子亦以温故属之尊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温故而温故乃所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愽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若無反約之云則愽學詳說者果何事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爲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

卷二020-2

爲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爲知者分知行爲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來書云楊墨之爲仁義鄕愿之辭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莾操之攝輔謾無印正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嘗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曆律草封禪又將何所致其用乎故論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

卷二021-1

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此則可謂定論矣
所喻楊墨鄕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莾操之辨與前舜武之論大畧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以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說甚長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以少釋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之月令漢儒之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呂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齊宣之

卷二021-2

時明堂尚有未毁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備而不害其爲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何邪豈能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后盛作於唐其治亂何如邪天子之學曰辟雍諸侯之學曰泮宫皆象地形而爲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人倫非以辟不辟泮

卷二022-1

不泮爲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爲律而身爲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於敬授人時也舜在璿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暦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曆數之學臯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

卷二022-2

知而不徧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歩占侯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邪封禪之說尤爲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爲誇侈以蕩君心而靡國費蓋欺天罔人無耻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子乃以是爲儒者所冝學殆亦未之思邪夫聖人之所以爲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

卷二023-1

語者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爲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

卷二023-2

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爲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方歟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爲之分釋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爲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蹔明於一時終將凍觧於西而氷堅於東霧釋於前而雲滃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

卷二024-1

天地萬物爲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内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讐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

卷二024-2

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别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爲教而學者惟以此爲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其啓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爲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蓋性分之所固有

卷二025-1

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爲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爲輕重勞逸爲羙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爲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爲賤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熈熈皥皥皆相

卷二025-2

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臯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并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巳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耻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已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耻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已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

卷二026-1

精神流貫志氣通逹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耻其無聦而耳之所渉目必營焉足不耻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脉條暢是以痒疴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覇術焻孔孟既没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爲

卷二026-2

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爲學覇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内濟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倣相效日求所以富强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茍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属者至不可名數旣其乆也闘爭刼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覇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傷蒐獵先聖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爲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

卷二027-1

道聖學旣逺覇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足以増覇者之藩籬而聖學之門墻遂不復可覩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以爲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爲愽有詞章之學而侈之以爲麗若是者紛紛籍籍群起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戯之埸讙謔跳踉騁竒闘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盻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

卷二027-2

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虚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踈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爲富強功利五覇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以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儒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

卷二028-1

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糓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臺諌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教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愽適以肆其辨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僞也是以臯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

卷二028-2

其術其稱名借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爲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爲贅疣柄鑿則其以良知爲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爲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爲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呼可悲也已所幸

卷二029-1

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决江河而有所不可禦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荅
啓問道通書
呉曽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爲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毎見輒

卷二029-2

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庻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别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畧干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來書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纔精健闊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

卷二030-1

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静坐或看書或游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叚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畧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爲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

卷二030-2

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庠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旣自知得痛痒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别法可設也
來書云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云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爲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

卷二031-1

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繫辭原旨稱有不同繫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箇天理更無别思别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云殊途云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箇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

卷二031-2

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云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太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却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旣而云却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濓溪主静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爲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卷二032-1

來書云凡學者纔曉得做工夫便要識認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凖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纔不會差纔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

卷二032-2

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嘗云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來書云事上磨煉一日之内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旣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叚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又或事來得多須要

卷二033-1

次第與處毎因才力不足輒爲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爲學終身只爲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却是尚爲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逺矣凡

卷二033-2

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毁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却恐正是牽於毁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也
來書云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己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爲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湏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暁得致知云云

卷二034-1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徃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來書云今之爲朱陸之辨者尚未已毎對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乆且不須枉費心力爲朱陸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决意要知此學已是大叚明白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又嘗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爲動氣昔在朱陸二先生

卷二034-2

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與吳渉禮論介甫之學云爲我盡逹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等從容嘗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

卷二035-1

呶度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爲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來書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毎看書至此輒爲一惑請問

卷二035-2

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邉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爲學者各認一邉只得如此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答陸原靜書

卷二036-1

來書云下手工夫覺此心無時寧靜妄心固動也照心亦動也心既恒動則無刻蹔停也
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也照心非動也恒照則恒動恒靜天地之所以恒乆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息有刻蹔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來書云良知亦有起處云云
此或聽之未審良知者心之本體即前所謂恒照

卷二036-2

者也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之謂矣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

卷二037-1

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精則精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二事也但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偏是以不相爲用前日精一之論雖爲原靜愛養精神而發然而作聖之功寔亦不外是矣來書云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又有真隂之精真陽之氣云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

卷二037-2

所求哉真隂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隂之精之父隂根陽陽根隂亦非有二也茍吾良知之說明則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云三關七返九還之屬尚有無窮可疑者也

來書云良知心之本體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也廓然太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邪中也寂也公也旣以屬心

卷二038-1

之體則良知是矣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實未有也豈良知復超然於體用之外乎
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欲故須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未也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即良知之體用即良知之用寧復有超

卷二038-2

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來書云周子曰主靜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體是靜定也决非不覩不聞無思無爲之謂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也夫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也已發也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靜定也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
理無動者也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不覩不聞無思無爲之謂也不覩不聞無思無爲非槁木死灰

卷二039-1

之謂也覩聞思爲一於理而未嘗有所覩聞思爲即是動而未嘗動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也
來書云此心未發之體其在已發之前乎其在已發之中而爲之主乎其無前後内外而渾然一體者乎今謂心之動靜者其主有事無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從欲而言乎若以循理爲靜從欲爲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静静極而動者不可通

卷二039-2

矣若以有事而感通爲動無事而寂然爲静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不可通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是至誠有息也聖人有復也又不可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乎抑未發爲靜而已發爲動乎抑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乎俱有動有靜乎幸教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内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

卷二040-1

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爲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増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减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内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觧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

卷二040-2

中未嘗别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别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滯於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隂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隂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

卷二041-1

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隂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隂也若果靜而後生隂動而後生陽則是隂陽動静截然各自爲一物矣隂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爲隂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爲動靜春夏可以爲陽爲動而未嘗無隂與靜也秋冬可以爲隂爲靜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隂謂之靜也自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抄忽微莫不皆然所謂

卷二041-2

動靜無端隂陽無始在知道者黙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只牽文泥句比擬倣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
來書云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也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即罔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或悔於後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間無事之地而爲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者何歟
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

卷二042-1

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謂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來書云夫子昨以良知爲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愼恐懼之心也猶思也而遂以戒愼恐懼爲良知何歟
能戒愼恐懼者是良知也
來書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静歟妄心亦照也豈以其良知未嘗不在

卷二042-2

於其中未嘗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啓蒙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爲照以照爲妄也照心爲照妄心爲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

卷二043-1

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
來書云養生以清心寡欲爲要夫清心寡欲作聖之功畢矣然欲寡則心自清清心非舎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盖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爲此之功而隨人欲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免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刋剥洗蕩於衆欲未萌之先則又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

卷二043-2

求去之是猶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作聖之功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舎此之外無别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爲累而非克治洗蕩之爲患也今曰養生以淸心寡欲爲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

卷二044-1

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於中冝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來書云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靣目於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渉於思善矣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子夜氣之說但於斯光景不能乆倐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乆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今澄欲求寧静愈不寧

卷二044-2

靜欲念無生則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滅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遊乎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靣目此佛氏爲未識本來靣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靣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旣認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說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體段工夫大畧相似但佛氏有箇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

卷二045-1

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渉於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亦只是爲失其良心之人指出箇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說夜氣却是得兎後不知守兎而仍去守株兎將復失之矣欲求寧靜欲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箇良知而善惡自辨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却又添一箇求寧靜本自生生今

卷二045-2

却又添一箇欲無生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却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謂矣
來書云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致良知之說乎其即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

卷二046-1

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欲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間心之昏雜多不自覺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爲思善之事而於本來面目又未逹一間也如之何則可
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

卷二046-2

有兩事邪此節所問前一叚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却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及有本來面目未逹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爲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來書云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更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查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者查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徹些少查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

卷二047-1

作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曽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也來書云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喜怒哀樂果情乎私欲客氣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仲韓范諸公德業表著皆良知中所發也而不得謂之聞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則生知安行者不愈於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云謂諸公

卷二047-2

見道偏則可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義禮知性之性也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樂性之情也私欲客氣性之蔽也質有淸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欲客氣一病兩痛非二物也張黄諸葛及韓范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暗合道妙雖未可盡謂之知學盡謂之聞道然亦自其有學違道不逺者也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傅周召矣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

卷二048-1

學者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處然其大畧則亦居然可見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慿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欲牽蔽但循着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即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爲物欲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旣自淸明自少物欲爲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

卷二048-2

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是以或離或合而未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後儒嘗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未免於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爲過論但後儒之所謂著察者亦是狃於聞見之狹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倣象於影響形迹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也則亦安得以已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謂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亦皆可

卷二049-1

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來書云昔周茂叔毎令伯淳尋仲尼顔子樂處敢問是樂也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若别有真樂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澄平生多悶未嘗見真樂之趣今切願尋之
樂是心之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

卷二049-2

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别有真樂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毎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覔驢之蔽也
來書云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爲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謂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矣若程

卷二050-1

子之言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何謂耶且事感而情應則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也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致吾知乎學務無情累雖輕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纎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晋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曽有是言未爲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

卷二050-2

一照而皆與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旣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則旣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爲崇此根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氷消霧釋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卷二051-1

答原静書出讀者皆喜澄善問師善答皆得聞所未聞師日原静所問只是知觧上轉不得巳與之逐節分疏若信則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功雖千經萬興無不昭合異端曲學一勘盡破矣何必如此節節分觧佛家有僕人逐塊之喻見塊僕人則得人矣見塊逐塊於塊奚得哉在坐諸友聞知暢然笥有惺惺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觧可入也
答歐陽崇一
崇一來書云師云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

卷二051-2

由多聞擇其善者而從知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然學者之知未嘗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令曰落在第二義恐爲專以見聞爲學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知見聞亦知行合一之功似矣如何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雜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

卷二052-1

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别無知矣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今云專求之見聞之未則是失却頭腦而已落在第二義矣近時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志良知之說言其工夫尚多鶻突者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工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爲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月之間見聞酧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除却見聞酬

卷二052-2

酢亦無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爲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爲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旣云擇又云識其良知亦未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則已失却頭腦矣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今日之問正爲發明此學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卷二053-1

來書云師云繫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更無别思别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心之本體即是天理有何可思慮得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體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學者之敝大率非沉空守寂則安排思索德辛壬之歲着前一病近又着後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也

卷二053-2

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爲喪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分别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所以認賊作子正爲致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

卷二054-1

來書又云師云爲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却是分爲兩事也竊意覺精力衰弱不足以終事者良知也寧不了事且加休養致知也如何却爲兩事若事變之來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矣然言動終無氣力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已乎此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或迫於事勢安能顧精力或困於精力安能

卷二054-2

顧事勢如之何則可
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如此說亦不爲無益但作兩事看了便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故集義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

卷二055-1

不能者皆不得爲致良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云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較計成敗利鈍而愛憎取舎於其間是以將了事自作一事而培養又别作一事此便有是内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謙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畢事則困憊已甚又云迫於事勢困於精力皆是

卷二055-2

把作兩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僞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誠一眞切之故大學言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而須鼓舞支持者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曾有迫於事勢困於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
來書又有云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徃徃爲所欺覺則自入於逆億夫逆詐即詐也億不信即非信也爲人欺又非覺也不逆不億而常

卷二056-1

先覺其惟良知瑩徹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間背覺合詐者多矣
不逆不億而先覺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億不信爲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億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徃徃又爲人所欺詐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不逆不億而爲人所欺者尚亦不失爲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

卷二056-2

自然先覺者之尤爲賢耳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者蓋已得其旨矣然亦頴悟所及恐未實際也蓋良知之在人心亘萬古塞宇宙而無不同不慮而知恒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恒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夫謂背覺合詐者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無自欺也雖不億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求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也常有求先覺之心即已流於逆億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

卷二057-1

免也君子學以爲已未嘗虞人之欺已也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嘗虞人之不信已也恒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嘗求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恒務自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則良知無所僞而誠誠則明矣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矣明誠相生是故良知常覺常照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誠則無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覺矣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茍不信焉而覺矣是謂易以知險

卷二057-2

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謂如神謂可以前知猶二而言之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是猶爲不能先覺者說也若就至誠而言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答羅整菴少宰書
某頓首啓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畧以請來教云見道固難而體道尤

卷二058-1

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爲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其敢自以爲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之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夫徳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爲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

卷二058-2

習訓詁即皆自以爲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已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爲學但當求之於内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

卷二059-1

敢然也學豈有内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緝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爲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爲非也而况其出於孔子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詞旣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亦

卷二059-2

何所按據而斷其此叚之必在於彼彼叚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補而遂改正補緝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内省以爲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叚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脩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宻而要之只是一事

卷二060-1

此所以爲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内外性無内外故學無内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内也反觀内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爲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内省爲求之於内是以己性爲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内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徳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

卷二060-2

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叚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所以脩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

卷二061-1

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爲外認物爲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闢之乃至襲陷其内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内省之爲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

卷二061-2

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虚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况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况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綂括於其中但爲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然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實起於此不可不辨孟子闢楊

卷二062-1

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爲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爲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爲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辨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

卷二062-2

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氏云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壊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壊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嗚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衆方嘻嘻之中而獨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爲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其爲朱

卷二063-1

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嵗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爲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爲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决與朱子異者僕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

卷二063-2

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執事所以敎反覆數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

卷二064-1

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靣陳口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嗟乎執事所以開導啓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僕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舎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云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靣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答聶文蔚
春間逺勞迂途枉顧問證惓惓此情何可當也已

卷二064-2

期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見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别去極佒佒如有所失忽承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甚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賢聖之域又托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懐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懼其無以堪之也雖然僕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辭譲爲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

卷二065-1

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爲多一人信之不爲少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謭謭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僕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

卷二065-2

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已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已出見惡不啻若已入視民之飢溺猶已之飢溺而一夫不獲若已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爲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已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熈熈皥皥殺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爲其良知之

卷二066-1

同也嗚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僞隂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詭辭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揜人之善而襲以爲已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爲已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狥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妬賢忌能而猶自以爲公是非恣情縱欲而猶自以爲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

卷二066-2

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况於天下之大民物之衆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恠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僕誠頼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爲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毎念斯民之陷溺則爲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爲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暇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

卷二067-1

者呼號匍匐祼跣顚頓扳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譲談笑於其傍以爲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况於病狂喪心之譏乎而又况於蘄人之信與不信乎嗚呼今之人雖謂僕爲病狂喪心之人

卷二067-2

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爲謟者有譏其爲佞者有毁其未賢詆其爲不知禮而侮之以爲東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歟鄙哉硜硜乎莫已知也斯已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徃而且以之爲迂則當時

卷二068-1

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遯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入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僕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爲己任顧其心亦已

卷二068-2

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妬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僕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與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旣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

卷二069-1

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禦哉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爲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歩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游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逹僕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輒復云云爾咳疾暑毒書扎絶懶盛使逺來遲留經月臨岐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雖已

卷二069-2

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旣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未調衘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决不賺入傍蹊曲徑矣近時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賤軀舊有咳嗽畏熱之

卷二070-1

病近入炎方轍復大作 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方軍務冗沓皆輿疾從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囬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凉或可瘳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濬一簡幸逹致之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嵗來山中講學者徃徃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云忘是忘箇甚麽助是助箇甚麽其人黙然無對始

卷二070-2

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却只說箇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

卷二071-1

乃懸空守著一箇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煑飯鍋内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煑出箇甚麽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箇勿忘又懸空去做箇勿助渀渀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箇沉空守寂學成一箇痴騃漢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纒縛擔閣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

卷二071-2

故甚可憫矣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歩可用工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箇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

卷二072-1

亦是他以義爲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纎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叚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爲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縁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

卷二072-2

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脗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箇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義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爲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箇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爲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

卷二073-1

文義上觧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逺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逹道旣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却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将釋然矣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便覺有所持循者此叚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爲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爲定說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

卷二073-2

講也蓋良知只是一箇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箇眞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眞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眞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眞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箇良知一箇眞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眞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眞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眞誠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眞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却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

卷二074-1

良知便是致却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却本原着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箇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却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减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増减而原又只是一箇雖則只是一箇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増减若可得增减若湏假借即已非其眞誠惻怛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

卷二074-2

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孟氏堯舜之道孝弟而已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眞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省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黙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眞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眞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箇良知故也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

卷二075-1

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爲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文蔚云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工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眞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億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

卷二075-2

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爲不是在文蔚湏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在惟濬又湏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着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蒭蕘非是以邇言當察蒭蕘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罣碍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知才有執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着實用工夫却湏如此方是盡心三節區區曽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

卷二076-1

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裏做箇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殀壽不貳修身以俟而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徤之人旣能奔走徃來於數千百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穉之年使之學習歩趨於庭除之間者也殀壽不貳脩身以俟者如襁抱之

卷二076-2

孩方使之扶墻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歩者也旣已能奔走徃來於數千里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歩趨而歩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旣已能歩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墻傍壁而學起立移歩而起立移歩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歩便是學歩趨庭除之始學歩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徃來於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絶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

卷二077-1

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似恐盡心知天者廢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爲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爲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爲自己憂工夫之未眞切也吾儕用工却湏專心致志在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學起立移歩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歩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爲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起立移歩之習哉文蔚識見本自超絶

卷二077-2

邁徃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觧說文義之習是爲此三叚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纒繞反使用工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曽著實用工然後能爲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纎翳潜伏若除去此纎翳即自無不洞然矣已作書後移卧簷間偶遇無

卷二078-1

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乆當釋然自觧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逺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戅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爲罪惟濬處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右南大吉錄
訓蒙大意示教讀劉伯頌等
古之教者教以人倫後世記誦詞章之習起而先

卷二078-2

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當以孝弟忠信禮義廉耻爲專務其栽培涵養之方則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諷之讀書以開其知覺今人徃徃以歌詩習禮爲不切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逹摧撓之則衰痿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恱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霑被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剥

卷二079-1

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洩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譲而動蕩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諷之讀書者非但開其知覺而已亦所以沈潜反復而存其心抑揚諷誦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順導其志意調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黙化其麤頑日使之漸於禮義而不苦其難入於中和而不知其故是蓋先王立教之

卷二079-2

微意也若近世之訓蒙穉者日惟督以句讀課倣責其檢束而不知導之以禮求其聰明而不知養之以善鞭撻繩縛若待拘囚彼視學舎如囹獄而不肯入視師長如冦仇而不欲見窺避掩覆以遂其嬉遊設詐餙詭以肆其頑鄙偷薄庸劣日趨下流是蓋驅之於惡而求其爲善也何可得乎凡吾所以教其意實在於此恐時俗不察視以爲迂且吾亦將去故特叮嚀以告爾諸教讀其務體吾意永以爲訓母輙因時俗之言改廢其繩墨庶成蒙

卷二080-1

以養正之功矣念之念之
教約
毎日清晨諸生叅揖畢教讀以次遍詢諸生在家所以愛親敬長之心得無懈忽未能真切否温清定省之儀得無虧缺未能實踐否徃來街衢歩趨禮節得無放蕩未能謹飭否一應言行心術得無欺妄非僻未能忠信篤敬否諸童子務要各以實對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教讀復隨時就事曲加誨諭開發然後各退就席肄業

卷二080-2

凡歌詩須要整容定氣清朗其聲音均審其節調毋躁而急毋蕩而囂毋餒而懾乆則精神宣暢心氣和平矣毎學量童生多寡分爲四班毎日輪一班歌詩其餘皆就席歛容肅聽毎五日則總四班逓歌於本學毎朔望集各學會歌於書院
凡習禮須要澄心肅慮審其儀節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徑而野從容而不失之迂緩脩謹而不失之拘局乆則體貌習熟德性堅定矣童生班次皆如歌詩毎間一日則輪一班習禮其餘

卷二081-1

皆就席歛容肅觀習禮之日免其課倣毎十日則總四班逓習於本學毎朔望則集各學會習於書院
凡授書不在徒多但貴精熟量其資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常使精神力量有餘則無厭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羙諷誦之際務令專心一志口誦心惟字字句句紬繹反覆抑揚其音節寛虛其心意乆則義禮浹洽聰明日開矣
毎日工夫先考德次背書誦書次習禮或作課倣

卷二081-2

次復誦書講書次歌詩凡習禮歌詩之類皆所以常存童子之心使其樂習不倦而無暇及於邪僻教者知此則知所施矣雖然此其大畧也神而明之則存乎其人

卷三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三
語錄三 傳習錄下
正徳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爲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却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荅云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

卷三002-1

以意之所在爲物物字未明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偬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徳功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徳於天下歩歩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僞必先知覺乃可以顔子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爲證豁然若無疑却又多了格物功夫又思来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欲蔽了湏格去物

卷三002-2

欲始能如顔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顚倒與誠意不成片叚後問希顔希顔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功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功夫希顔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舉顔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

卷三003-1

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渉着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歸於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功夫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理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

卷三003-2

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来當時與說親民字不湏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湏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来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胷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九川問近年因厭泛濫之學毎要静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

卷三004-1

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曰如此却如何言静曰静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静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静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静曰無欲故静是静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又問用功収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

卷三004-2

專一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他
又問静坐用功頗覺此心収歛遇事又斷了旋起箇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内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内外即如惟濬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内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静坐時心

卷三005-1

功夫一貫何湏更起念頭人湏在事上磨鍊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静時功夫亦差似収歛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復與于中國裳論内外之說渠皆云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並着功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曰功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内外只爲後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體功夫是日俱有省又問陸子之學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

卷三005-2

象山只還粗些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鍼膏肓却不見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功夫與揣摹依倣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乆當見之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来功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箇穩當快樂處先生曰爾却去心上尋箇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箇訣竅曰請問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凖則爾意念着處他是便知是

卷三006-1

非便知非更暪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裏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眞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着這些眞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来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在虔與于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胷中各有箇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于中曰爾胷中原是聖人于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

卷三006-2

家有的如何要推于中又曰不敢先生曰衆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謙起来謙亦不得于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盗賊亦自知不當爲盗喚他做賊他還忸怩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先生曰于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僞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

卷三007-1

家說心印相似眞是箇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裏一覺都自消融眞箇是靈丹一粒點鐡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藴看来這裏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乆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

卷三007-2

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箇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来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箇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眞是箇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裏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泄天機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泄天機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爲後人揜匿

卷三008-1

我發明耳何故說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覺来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與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又曰知来本無知覺来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先生曰大凡朋友湏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云與朋友論學湏委曲謙下寛以居之
九川卧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

卷三008-2

曰功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扞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淸亦似無害先生曰何湏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先生曰我這裏自有功夫何緣得他来只爲爾功夫斷了便蔽其知旣斷了則繼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直是難鏖雖知丢他不去

卷三009-1

先生曰湏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九川問此功夫却於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却自生意見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爲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敎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旣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爲學纔是眞格物如問

卷三009-2

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状起箇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圎轉生箇喜心不可惡其囑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譛毁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湏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爲學却是著空
虔州將歸有詩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繫多聞妙合

卷三010-1

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爲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来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箇甚麽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来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于中國裳軰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裏便成痞了如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胷中皆傷食之病也
先生曰聖人亦是學知衆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如

卷三010-2

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亹亹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衆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治也只慿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

卷三011-1

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箇天只爲私欲障碍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箇淵只爲私欲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碍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爲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箇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見一節之

卷三011-2

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箇本體已下門人黄直録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節氣但其循着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眞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眞無有戚時恐不必云得不得也
先生曰我軰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

卷三012-1

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功夫與人論學亦湏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只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壞他了
問知行合一先生曰此湏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却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箇知行合

卷三012-2

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湏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胷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箇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箇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箇天理所在便去盡箇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却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湏是本體明了

卷三013-1

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毎事問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箇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岀来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氷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箇善却

卷三013-2

又有一箇惡来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
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時聞之覺甚易後體驗得来此箇功夫着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

卷三014-1

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矣如何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先生曰衆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曰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顔淵說子路

卷三014-2

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庻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能脩道者也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胷中思慮空空静静與釋氏之静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别先生曰動静只是一箇那三更時分空空静静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静静的心故動静只是一箇分别不得

卷三015-1

知得動静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揜矣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曰矜持太過何如有弊曰人只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却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爲二矣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在懷曰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爲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

卷三015-2

此則未可也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曰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爲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曰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着了一分意思便

卷三016-1

怒得過當非廓然太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箇物来順應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太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鬭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却此心廓然不曾動些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纔是正
先生嘗言佛氏不着相其實着了相吾儒着相其實不着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却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却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却逃了夫婦都

卷三016-2

是爲箇君臣父子夫婦着了相便湏逃避如吾儒有箇父子還他以仁有箇君臣還他以義有箇夫婦還他以别何曾着父子君臣夫婦的相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湏存箇善念否先生曰旣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来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旣去又要存箇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已下門人黃修易錄
問近来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裏黒窣窣

卷三017-1

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裏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纔貯在缸裏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湏俟澄定既乆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淸来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黒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責效却是助長不成功夫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敎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却是無根本的學問方

卷三017-2

其壮時雖暫能外面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湏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于道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箇區宅據徳却是經畫已成有可據矣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區宅内更不離去游藝却是加些畫采美此區宅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

卷三018-1

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志道而游藝却如無状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来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眞切雖做舉業不爲心累總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誇多鬭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

卷三018-2

終日與聖賢印對是箇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雖蒙開示柰資資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爲聲利牽纒甘心爲此徒自苦耳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舍去柰何先生曰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爲只是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耳因嘆曰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閣了幾多英雄漢

卷三019-1

問生之謂性告子亦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氣說又曰凡人信口說任意行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来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却要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来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這身行豈能外得氣别有箇去行去說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性也性亦

卷三019-2

氣也但湏認得頭腦是當
又曰諸君功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絶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是功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却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箇沒破綻的模様這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功夫都壊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様子出来諸君只要常常懷箇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

卷三020-1

非笑不管人毁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人若着實用功隨人毁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徳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終被累倒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曰能幾何時又如此長了范兆期在傍曰此只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亦不患無長先生曰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着了私累把此根戕

卷三020-2

賊蔽塞不得發生耳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湏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姦悪就見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凡當責辯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卷三021-1

先生曰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踈或露才揚已皆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非君子與人爲善之心矣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只爲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知今之師友問荅博學審問愼思明辯篤行之類皆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問諸天人有疑自

卷三021-2

信不及故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渉惟天不容僞耳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湏是識得箇頭腦乃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箇頭腦方無執着且如受人餽送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着了今日當受的便一切受去執着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

卷三022-1

的本體如何喚得做義已下門人黃省曽錄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義先生曰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更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功夫
問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謂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穏處故曰惟危

卷三022-2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况不與之語可乎先生曰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敎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湏謾謾琢磨他起来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

卷三023-1

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先生曰然湏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潑潑地方才與他川水一般若湏臾間斷便與天地不相似此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問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爲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来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爲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

卷三023-2

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千龍逢只爲他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人
問叔孫武叔毁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毁謗先生曰毁謗自外来的雖聖人如何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箇聖賢縱然人都毁他也說他不着却若浮雲揜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箇象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然沒一箇人說他他的惡慝終湏一日發露

卷三024-1

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譽毁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
劉君亮要在山中静坐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養成一箇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復於静處涵養却好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們用扇省曾起對曰不敢先生曰聖人之學不是這等綑縳苦楚的不是粧做道學的模様汝中曰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畧見先生曰然以此章觀之

卷三024-2

聖人何等寛洪包含氣象且爲師者問志於羣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飄飄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或斥罵起来了聖人乃復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箇束縛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先生語陸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經志亦好

卷三025-1

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却似聖人敎人差了
先生曰孔子無不知而作顔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聖學眞血脉路
何廷仁黃正之李侯璧汝中徳洪侍坐先生顧而言曰汝軰學問不得長進只是未立志侯璧起而對曰珙亦願立志先生曰難說不立未是必爲聖人之志耳對曰願立必爲聖人之志先生

卷三025-2

曰你眞有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掛帶便非必爲聖人之志矣洪初聞時心若未服聽說到不覺悚汗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眞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一友静坐有見馳問先生荅曰吾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敎之静坐

卷三026-1

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静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爲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故邇来只説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静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錬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静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箇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畨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一友問功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覺不見了如何

卷三026-2

則可先生曰此只認良知未眞尚有内外之間我這裏功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腦是當去朴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内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這箇眞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来湏胷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髪沾帶始得
先生曰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問如何道即是教

卷三027-1

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
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愼恐懼是說功夫否先生曰此處湏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愼恐懼的戒愼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眞時便謂戒愼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功夫亦得
問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晝知

卷三027-2

夜的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呌便應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無所睹聞衆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歛凝一時天地旣開庻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聞衆竅俱闢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故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魘寐曰睡時功夫如何用先生曰知晝即知夜矣日間良知是

卷三028-1

順應無滯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歛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以其無物欲之雜也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仙家說到虚聖人豈能虚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僊家説虚從養生上来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来却於本體上加却這些子意思在便不

卷三028-2

是他虚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碍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無便是太虚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碍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超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

卷三029-1

先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却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功夫釋氏却要盡絶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虚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渉所以不可治天下
或問異端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徳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先生曰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着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暁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爲

卷三029-2

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
又曰孟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来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亦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箇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惡又在

卷三030-1

物感上看便有箇物在外却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内外之間告子見一箇性在内見一箇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
朱本思問人有虚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爲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爲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爲天地矣盖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

卷三030-2

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榖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爲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先生遊南鎭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来看此花時則此花顔色一時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卷三031-1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箇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賔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羮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愛物

卷三031-2

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踰越此便謂之義順這箇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條理便謂之信
又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爲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爲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爲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爲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爲體
問夭壽不貳先生曰學問功夫於一切聲利嗜好

卷三032-1

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髪掛帯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根上帯来故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盡性至命之學
一友問欲於静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淸恐是剜肉做瘡否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眞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着你如不用且

卷三032-2

放起不要作壞我的方子是友愧謝少間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門稍知意思者爲此說以誤汝在坐者皆悚然
一友問功夫不切先生曰學問功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逺都不着根對曰致良知盖聞敎矣然亦須講明先生曰旣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言上轉說轉糊塗曰正求講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别

卷三033-1

法可道昔有禪師人来問法只把麈尾提起一日其徒將麈尾藏過試他如何設法禪師尋麈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箇良知就是設法的麈尾舍了這箇有何可提得少間又一友請問功夫切要先生旁顧曰我麈尾安在一時在坐者皆躍然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只是一箇良知
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来雖聖人

卷三033-2

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箇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處
先生曰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却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先生曰惟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知舊看何等玄

卷三034-1

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衆人不能只是箇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問孔子所謂逺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何如先生曰逺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

卷三034-2

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逺慮便不免有毁譽得喪人欲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愼不睹恐懼不聞的功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别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如何先生曰聖賢只是爲己之學重功夫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爲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

卷三035-1

家無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云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亦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歩箭一能馬箭一能逺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處俱可謂之巧但歩不能馬馬不能逺各有所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

卷三035-2

惠而極淸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然了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
良知只是箇是非之心是非只是箇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箇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

卷三036-1

聖人之知如靑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隂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裏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功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虚中色

卷三036-2

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敎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惡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謂之欲俱爲良知之蔽然纔有着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功夫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

卷三037-1

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爲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湏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

卷三037-2

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畨了方樂不哭便不樂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也本體未嘗有動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繫爻孔子賛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爲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髙下大小一様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軰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軰若不肯用功連笋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卷三038-1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入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鳴治愕然請問先生曰舜常自以爲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爲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恱我不知自心已爲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

卷三038-2

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箇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箇慈父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

卷三039-1

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姦本註說象已進進於義不至大爲姦惡舜徴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為事何大姦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乂以乂薫烝不去正他姦惡凡文過揜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已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經過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

卷三039-2

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増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来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先生曰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未逹請問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徳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羙與盡羙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

卷三040-1

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絶無關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曰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先生曰你說元聲在何處求對曰古人制管候氣恐是求元聲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却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

卷三040-2

先生曰古人爲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恱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云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的本何嘗求之於外曰古人制候氣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

卷三041-1

也今要候灰管先湏定至日然至日子時恐又不准又何處取得准来
先生曰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當不然亦點化許多不得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来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功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却倒做了

卷三041-2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今人於喫飯時雖無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寧只縁此心忙慣了所以収攝不住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盖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先生嘆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崇一曰這病痛只是箇好髙不能忘己爾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過不及先生曰知

卷三042-1

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
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先生曰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爾
或問未發已發先生曰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箇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

卷三042-2

之若說有箇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眞見得無未發已發說箇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箇未發已發在問曰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鐘聲未扣不可謂無旣扣不可謂有畢竟有箇扣與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旣扣時也只是寂天寞地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爲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

卷三043-1

總而言之只是這箇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箇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看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来亦是說箇大槩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

卷三043-2

從流弊上說来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衆人則失了心之本體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曰然
先生曰用功到精處愈着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着意在精微上全體功夫反蔽泥了
楊慈湖不爲無見又着在無聲無臭上見了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畨只是人不見耳

卷三044-1

夜氣淸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淸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徃来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爲氣所亂便常做箇羲皇己上人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莘王汝止侍坐因嘆先生自征寧藩已来天下謗議益衆請各言其故有言

卷三044-2

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衆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爲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衆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叚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諸友請問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眞是眞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纔做得箇狂者的胷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揜言也罷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

卷三045-1

是聖人的眞血脉
先生鍜錬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先生問曰遊何見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到看你是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異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爲異盖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荅異皆反其言而進之洪與黄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

卷三045-2

試歸爲先生道途中講學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們拏一箇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箇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髙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見之對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湏是無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終年爲外好髙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懼
癸未春鄒謙之来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别于浮

卷三046-1

峰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夀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曰江濤煙柳故人倐在百里外矣一友問曰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犯而不較若謙之者良近之矣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征思田將命行時徳洪與汝中論學汝中舉先生敎言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徳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

卷三046-2

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徳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請正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来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爲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裏接人原

卷三047-1

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箇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已内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敎在意念上實落爲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徳洪之見是我這裏爲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爲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眼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旣而曰已

卷三047-2

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的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功夫一悟盡透此顔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敎他在良知上實用爲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箇本體一切事爲俱不着實不過養成一箇虚寂此箇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徳洪

卷三048-1

汝中俱有省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踪跡尚寥落旣後四方来遊者日進癸未年已後環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刹毎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卧處更相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鎭禹穴陽明洞諸山逺近寺刹徙足所到無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毎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来月無虚日至有在侍更嵗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毎臨别先生常嘆曰君等雖

卷三048-2

别不出在天地間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諸生毎聽講出門未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軰曰南都以前朋友從遊者雖衆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乆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申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
此後黃以方錄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爲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曰詩

卷三049-1

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攷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于事爲者方爲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或問學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爲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盖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箇道理却不在身心上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卷三049-2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爲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来如何反来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箇身身上如何用得功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

卷三050-1

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太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于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于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于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工必就心之發動處纔可着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着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

卷三050-2

惡惡意之所發旣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着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于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却不依這箇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却不依這箇良知便不去做則這箇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旣不能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着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着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亦不

卷三051-1

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于爲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爲意在于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爲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爲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欲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爲堯舜正在此也
先生曰衆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

卷三051-2

去用我着實曾用来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爲人

卷三052-1

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裏意思却要說與諸公知道
門人有言邵端峯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敎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這裏言格物自

卷三052-2

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爲問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箇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

卷三053-1

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欲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却是兩箇了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爲私欲間斷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爲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爲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

卷三053-2

則爲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爲孝在事君則爲忠之類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箇心即理是如何只爲世人分心與理爲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伯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箇私心便不當理人却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恱慕其所爲要来外面做得好看却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爲二其流至于伯道之僞而不自知故我說箇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箇便来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

卷三054-1

於義便是王道之眞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却要打做一箇曰我不是要打做一箇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爲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箇如何二得心不是一塊血肉凢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愼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爲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愼獨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

卷三054-2

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以方問尊徳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徳性也晦翁言子静以尊徳性誨人某敎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徳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徳性而已豈有尊徳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徳性無關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

卷三055-1

致廣大也道中庸即所以極髙明也盖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爲私欲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是事理之精微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先生曰固然但初

卷三055-2

學用功却須掃除蕩滌勿使留積則適然来遇始不爲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工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髪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畨自覺長進一畨否則只作一塲話說雖聽之亦何用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

卷三056-1

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衆曾見否衆曰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曰衆還見否衆曰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覩有聞上馳騖不在不覩不聞上着實用功盖不覩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愼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學者時時刻刻常覩其所不覩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箇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着力不待

卷三056-2

防檢而眞性自不息矣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爲累哉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箇必爲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聽吾

卷三057-1

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囬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問近来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着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着實用工便多這些着想也不妨乆乆自會妥帖若纔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爲恃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

卷三057-2

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功夫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爲剛善習於惡則爲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爲柔善習於惡則爲柔惡便日相逺了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着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着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

卷三058-1

頭亦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逺矣而何謂之同體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幾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請問先生曰你看這箇天地中間甚麽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麽教做心對曰只是一箇靈明可知充

卷三058-2

天塞地中間只有這箇靈明人只爲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髙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辯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却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却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

卷三059-1

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萬物尚在何處
先生起行征思田徳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功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功夫上說本體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逹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功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借此立言耳

卷三059-2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于中軒若有憂色徳洪趨進請問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眞員鑿方柄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荆棘之塲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徳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爲子而傲必不孝爲臣而傲必不忠爲父而傲必不慈爲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肖亦只一傲字便結

卷三060-1

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纎介染着只是一無我而己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衆善之基傲者衆惡之魁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了文理却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却誰能見得問

卷三060-2

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虚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問孔子曰囬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胷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顔子聞一知十胸中了然如何得問

卷三061-1

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鄒謙之嘗語徳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冩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懸筆爲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飬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状元来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湏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嘉靖戊子冬徳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訃告同門約三年收録遺言繼後同門各以所記見遺洪擇其切於問正者合所私録得

卷三061-2

若千條居呉時將與文錄並刻矣適以憂去未遂當是時也四方講學日衆師門宗旨旣明若無事於贅刻者故不復營念去年同門曾子才漢得洪手抄復傍爲采輯名曰遺言以刻行於荆洪讀之覺當時采錄未精乃爲刪其重復削去蕪蔓存其三之一名曰傳習續錄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来遊蘄沈君思畏曰師門之敎久行于四方而獨未及于蘄蘄之士得讀遺言若親炙

卷三062-1

夫子之敎指見良知若重覩日月之光惟恐傳習之不博而未以重復之爲繁也請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開示来學學者躬修黙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盖指示專一則體悟日精幾迎於言前神發於言外感遇之誠也今吾師之沒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多言有

卷三062-2

以病之耶學者之趨不一師門之敎不宣也乃復取逸稿采其語之不背者得一卷其餘影響不眞與文錄旣載者皆削之并易中卷爲問荅語以付黄梅尹張君増刻之庻幾讀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則無疑于是錄矣嘉靖丙辰夏四月門人錢徳洪拜書于蘄之崇正書院
附錄朱子晚年定論
定論首刻於南贛朱子病目静久忽悟聖學

卷三063-1

之淵微乃大悔中年註述誤己誤人遍告同志師閱之喜己學與晦翁同手錄一卷門人刻行之自是爲朱子論異同者寡矣師曰無意中得此一助隆慶壬申
虬峰謝君廷傑刻師全書命刻定論附語錄後見
師之學與朱子無相繆戾則千古正學同一源矣并師首叙與袁慶麟跋凢若干條洪僣引其說

卷三063-2

朱子晚年定論
陽明子序曰洙泗之傳至孟氏而息千五百餘年濂溪明道始復追尋其緒自後辨析日詳然亦日就支離決裂旋復湮晦吾嘗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亂之守仁早嵗業舉溺志詞章之習旣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衆說之紛撓疲疢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爲聖人之學在此矣然於孔子之教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往徃缺漏無歸依違往返

卷三064-1

且信且疑其後謪官龍塲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念探求再更寒暑證諸五經四子沛然若決江河而放諸海也然後嘆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開竇逕蹈荆棘墮坑塹究其爲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髙明之士厭此而趨彼也此豈二氏之罪哉間嘗以語同志而間者競相非議目以爲立異好奇雖毎痛反深抑務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確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恒

卷三064-2

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嵗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爲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註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爲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己見固於朱子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於悟後之論槩乎其未有聞則亦何怪乎

卷三065-1

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也乎予旣自幸其說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嘅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嵗旣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輙採錄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庻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正徳乙亥冬十一月朔
後學餘姚王守仁序
答黃直卿書

卷三065-2

爲學直是先要立本文義却可且與說出正意令其寛心玩味未可便令考校同異研究纎宻恐其意思促迫難得長進將来見得大意畧舉一二節目漸次理會盖未晚也此是向来定本之誤今幸
見得却煩勇革不可茍避譏笑却誤人也
答吕子約
日用工夫比復何如文字雖不可廢然涵養本原而察於天理人欲之判此是日用動静之間不可頃刻間斷底事若於此處見得分明自然不到得

卷三066-1

流入世俗功利權謀裏去矣熹亦近日方實見得向日支離之病雖與彼中證候不同然忘己逐物貪外虚内之失則一而已程子說不得以天下萬物撓己已立後自能了得天下萬物今自家一箇身心不知安頓去處而談王說伯將經世事業别作一箇伎俩商量講究不亦誤乎相去逺不得面論書問終說不盡臨風嘆息而已
答何叔京
前此僣易拜禀博觀之敝誠不自揆乃蒙見是何

卷三066-2

幸如此然觀来喻似有未能遽舍之意何邪此理甚明何疑之有若使道可以多聞博觀而得則世之知道者爲不少矣熹近日因事大有少省發處如鳶飛魚躍明道以爲與必有事焉勿正之意同者乃今曉然無疑日用之間觀此流行之體初無間斷處有下工夫處乃知日前自誑誑人之罪盖不可勝贖也此與守書冊泥言語全無交渉幸於日用間察之知此則知仁矣
答潘叔昌

卷三067-1

示喻天上無不識字底神仙此論甚中一偏之弊然亦恐只學得識字却不曾學得上天即不如且學上天耳上得天了却旋學上天人亦不妨也中年以後氣血精神能有幾何不是記故事時節熹以目昏不敢着力讀書閒中静坐收歛身心頗覺得力間起看書聊復遮眼遇有會心處時一喟然耳
答潘叔度
熹衰病今嵗幸不至劇但精力益衰目力全短看

卷三067-2

文字不得冥目静坐却得收拾放心覺得日前外面走作不少頗恨盲廢之不早也看書鮮識之喻誠然然嚴霜大凍之中豈無些小風和日煖意思要是多者勝耳
與吕子約
孟子言學問之道惟在求其放心而程子亦言心要在腔子裏今一向耽着文字令此心全體都奔在册子上更不知有己便是箇無知覺不識痛癢之人雖讀得書亦何益於吾事邪

卷三068-1

與周叔謹
應之甚恨未得相見其爲學規模次第如何近来吕陸門人互相排斥此由各狥所見之偏而不能公天下之心以觀天下之理甚覺不滿人意應之盖嘗學於兩家未知其於此看得果如何因話扣之因書諭及爲幸也熹近日亦覺向来說話有大支離處反身以求正坐自己用功亦未切耳因此減去文字功夫覺得閒中氣象甚適毎勸學者亦且看孟子道性善求放心兩章着實體察收拾爲

卷三068-2

要其餘文字且大槩諷誦涵養未湏大叚着力考索也
答陸象山
熹衰病日侵去年災患亦不少比来病軀方似畧可支吾然精神耗減日甚一日恐終非能久於世者所幸邇来日用功夫頗覺有力無復向来支離之病甚恨未得從容面論未知異時相見尚復有異同否耳
答符復仲

卷三069-1

聞向道之意甚勤向所喻義利之間誠有難擇者但意所疑以爲近利者即便舍去可也向後見得親切却看舊事又有見未盡舍未盡者不解有過當也見陸丈囬書其言明當且就此持守自見功效不湏多疑多問却轉迷惑也
答吕子約
日用功夫不敢以老病而自懈覺得此心操存舍亡只在反掌之間向来誠是太渉支離盖無本以自立則事事皆病耳又聞講授亦頗勤勞此恐或

卷三069-2

有未便今日正要淸源正本以察事變之幾微豈可一向汩溺於故紙堆中使精神昏弊失後忘前而可以謂之學乎
與呉茂實
近来自覺向時工夫止是講論文義以爲積集義理久當自有得力處却於日用工夫全少檢點諸朋友往往亦只如此做工夫所以多不得力今方深省而痛懲之亦欲與諸同志勉焉幸老兄徧以告之也

卷三070-1

答張敬夫
熹窮居如昨無足言者自逺去師友之益兀兀度日讀書反己固不無警省處終是旁無疆輔因循汩沒尋復失之近日一種向外走作心恱之而不能自己者皆凖止酒例戒而絶之似覺省事此前軰所謂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脩者若擴充不已補復前非庶其有日舊讀中庸愼獨大學誠意毋自欺處常苦求之太過措詞煩猥近日乃覺其非此正是最切近處最分明處乃舍之而談空於冥

卷三070-2

漠之間其亦誤矣方竊以此意痛自檢勒懔然度日惟恐有怠而失之也至於文宇之間亦覺向来病痛不少盖平日解經最爲守章句者然亦多是推衍文義自做一片文字非惟屋下架屋說得意味淡薄且是使人看者將註與經作兩項工夫做了下稍看得支離至於本旨全不相照以此方知漢儒可謂善說經者不過只說訓詁使人以此訓詁玩索經文訓詁經文不相離異只做一道看了直是意味深長也

卷三071-1

答吕伯恭
道間與季通講論因悟向来涵養功夫全少而講說又多彊探必取尋流逐末之弊推類以求衆病非一而其源皆在此恍然自失似有頓進之功若保此不懈庶有望於將来然非如近日諸賢所謂頓悟之機也向来所聞誨諭諸說之未契者今日細思脗合無疑大抵前日之病皆是氣質躁妄之偏不曾涵養克治任意直前之弊耳
答周純仁

卷三071-2

閒中無事固宜謹出然想亦不能一併讀得許多似此專人来往勞費亦是未能省事隨寓而安之病又如多服燥熱藥亦使人血氣偏勝不得和平不但非所以衛生亦非所以養心竊恐更湏深自思省收拾身心漸令向裏令寧静閒退之意勝而飛揚燥擾之氣消則治心養氣處世接物自然安穩一時長進無復前日内外之患矣
答竇文卿
爲學之要只在着實操存宻切體認自己身心上

卷三072-1

理會切忌輕自表襮引惹外人辯論枉費酬應分却向裏工夫
答吕子約
聞欲與二友俱来而復不果深以爲恨年来覺得日前爲學不得要領自做身主不起反爲文字奪却精神不是小病毎一念之惕然自懼且爲朋友憂之而毎得子約書輙復恍然尤不知所以爲賢者謀也且如臨事遲囬瞻前顧後只此亦可見得心術影子當時若得相聚一畨彼此極論庻幾或

卷三072-2

有剖決之助今又失此幾會極令人悵恨也訓導後生若說得是當極有可自警省處不會減人氣力若只如此支離漫無統紀則雖不教後生亦只見得展轉迷惑無出頭處也
答林擇之
熹哀苦之餘無他外誘日用之間痛自歛飭乃知敬字之功親切要妙乃如此而前日不知於此用力徒以口耳浪費光隂人欲横流天理幾滅今而思之怛然震悚盖不知所以措其躬也

卷三073-1


此中見有朋友數人講學其間亦難得朴實頭負荷得者因思日前講論只是口說不曾實體於身故在已在人都不得力今方欲與朋友說日用之間常切點檢氣習偏處意欲萌處與平日所講相似與不相似就此痛着工夫庻幾有益陸子夀兄弟近日議論却肯向講學上理會其門人有相訪者氣象皆好但其間亦有舊病此間學者却是與渠相反初謂只如此講學漸涵自能入徳不謂末

卷三073-2

流之弊只成說話至於人倫日用最切近處亦都不得毫毛氣力此不可不深懲而痛警也
答梁文叔
近看孟子見人即道性善稱堯舜此是第一義若於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便無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說箇第二節工夫又只引成覸顔淵公明儀三叚說話教人如此發憤勇猛向前日用之間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這裏此外更無别法若於此有箇奮迅興

卷三074-1

起處方有田地可下功夫不然即是畫脂鏤氷無眞實得力處也近日見得如此自覺頗得力與前日不同故此奉報
答潘叔恭
學問根本在日用間持敬集義工夫直是要得念念省察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耳舊来雖知此意然於緩急之間終是不覺有倒置處誤人不少今方自悔耳
答林充之

卷三074-2

充之近讀何書恐更當於日用之間爲仁之本者深加省察而去其有害於此者爲佳不然誦說雖精而不踐其實君子盖深恥之此固充之平日所講聞也
答何叔景
李先生教人大抵令於静中體認大本未發時氣象分明即處事應物自然中節此乃龜山門下相傳指訣然當時親炙之時貪聽講論又方竊好章句訓詁之習不得盡心於此至今若存若亡無一

卷三075-1

的實見處辜負敎育之意毎一念此未嘗不愧汗沾衣也

熹近来尤覺昏憒無進歩處盖緣日前偷墮茍簡無深探力行之志凡所論說皆出入口耳之餘以故全不得力今方覺悟欲勇革舊習而血氣已衰心志亦不復彊不知終能有所濟否

向来妄論持敬之說亦不自記其云何但因其良

卷三075-2

心發見之微猛省提撕使心不昧則是做工夫底本領本領旣立自然下學而上逹矣若不察良心發見處即渺渺茫茫恐無下手處也中間一書論必有事焉之說却儘有病殊不蒙辨詰何邪所喻多識前言往行固君子之所急熹向来所見亦是如此近因反求未得箇安穩處却始知此未免支離如所謂因諸公以求程氏因程氏以求聖人是隔幾重公案曷若黙會諸心以立其本而其言之得失自不能逃吾之鑒邪欽夫之學所以超脱自

卷三076-1

在見得分明不爲言句所桎梏只爲合下入處親切今日說話雖未能絶無滲漏終是本領是當非吾軰所及但詳觀所論自可見矣
答林擇之
所論顔孟不同處極善極善正要見此曲折始無窒礙耳比来想亦只如此用功熹近只就此處見得向来未見底意思乃知存久自明何待窮索之語是眞實不誑語今未能久已有此驗况眞能久邪但當益加勉勵不敢少弛其勞耳

卷三076-2

答楊子直
學者墮在語言心實無得固爲大病然於語言中罕見有究竟得徹頭徹尾者盖資質已是不及古人而功夫又草草所以終身於此若存若亡未有卓然可恃之實近因病後不敢極力讀書閒中却覺有進歩處大抵孟子所論求其放心是要訣爾
與田侍郎子眞
吾軰今日事事做不得只有向裏存心窮理外人無交渉然亦不免違條礙貫看来無着力處只有

卷三077-1

更攅近裏面安身立命爾不審比日何所用心因書及之深所欲聞也
答陳才卿
詳来示知日用工夫精進如此尤以爲喜若知此心此理端的在我則參前倚衡自有不容捨者亦不待求而得不待操而存矣格物致知亦是因其所已知者指之以及其所未知只是一本原無兩様工夫也
與劉子澄

卷三077-2

居官無脩業之益若以俗學言之誠是如此若論聖門所謂徳業者却初不在日用之外只押文字便是進徳脩業地頭不必編綴異聞乃爲修業也近覺向来爲學實有向外浮泛之弊不惟自誤而誤人亦不少方别尋得一頭緒似差簡約端的始知文字言語之外眞别有用心處恨未得面論也浙中後来事體大叚支離乖僻恐不止似正似邪而已極令人難說只得惶恐痛自警省恐未可專執舊說以爲取舍也

卷三078-1

與林擇之
熹近覺向来乖繆處不可縷數方惕然思所以自新者而日用之間悔吝潜積又已甚多朝夕惴懼不知所以爲計若擇之能一来輔此不逮幸甚然講學之功比舊却覺稍有寸進以此知初學得些静中功夫亦爲助不小
答吕子約
示喻日用工夫如此甚善然亦且要見一大頭腦分明便於澡舍之間有用力處如實有一物把住

卷三078-2

放行在自家手裏不是謾說求其放心實却茫茫無把捉處也
子約復書云某盖嘗深體之此箇大頭腦本非外面物事是我元初本有底其曰人生而静其曰喜怒哀樂之未發其曰寂然不動人汩汩地過了日月不曾存息不曾實見此體叚如何會有用力處程子謂這箇義理仁者又看做仁了智者又看做智了百姓日用而不知此所以君子之道鮮此箇亦不少亦不剰只是人看他不見不大叚信得此

卷三079-1

話及其言於勿忘勿助長間認取者認乎此也認得此則一動一静皆不昧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端之著也操存乆則發見多忿懥憂患好樂恐懼不得其正也放舍甚則日滋長記得南軒先生謂驗厥操舍乃知出入乃是見得主腦於操舍間有用力處之實話盖苟知主腦不放下雖是未能常常操存然語黙應酬間歷歷能自省驗雖其實有一物在我手裏然可欲者是我底物不可放失不可欲者非是我物不可留藏雖謂之實有一物

卷三079-2

在我手裏亦可也若是謾說旣無歸宿亦無依據縱使彊把捉得住亦止是襲取夫豈是我元有底邪愚見如此敢望指敎朱子荅書云此叚大槩甚正當親切
答呉徳夫
承喻仁字之說足見用力之深熹意不欲如此坐談但直以孔子程子所示求仁之方擇其一二切於吾身者篤志而力行之於動静語黙間勿令間斷則乆乆自當知味矣去人欲存天理且據所見

卷三080-1

去之存之功夫旣深則所謂似天理而實人欲者次第可見今大體未正而便察及細微恐有放飯流啜而問無齒決之譏也如何如何
答或人
中和二字皆道之體用舊聞李先生論此最詳後来所見不同遂不復致思今乃知其爲人深切然恨已不能盡記其曲折矣如云人固有無所喜怒哀樂之時然謂之未發則不可言無主也又如先言愼獨然後及中和此亦嘗言之但當時旣不領

卷三080-2

畧後来又不深思遂成蹉過孤負此翁耳
答劉子澄
日前爲學緩於反己追思凡百多可悔者所論註文字亦坐此病多無着實處囬首茫然計非嵗月功夫所能救治以此愈不自快前時猶得敬夫伯恭時惠規益得以自警省二友云亡耳中絶不聞此等語今乃深有望於吾子澄自此惠書痛加鐫誨乃君子愛人之意也
朱子之後如眞西山許魯齋呉草廬亦皆有

卷三081-1

見於此而草廬見之尤眞悔之尤切今不能備錄取草廬一說附於後
臨川呉氏曰天之所以生人人之所以爲人以此徳性也然自聖傳不嗣士學靡宗漢唐千餘年間董韓二子依稀數語近之而原本竟昧昧也逮夫周程張邵興始能上通孟氏而爲一程氏四傳而至朱文義之精宻又孟氏以来所未有者其學徒往往滯於此而溺其心夫旣以世儒記誦詞章爲俗學矣而其爲學亦未離乎言語文字之末此則

卷三081-2

嘉定以後朱門末學之敝而未有能救之者也夫所貴乎聖人之學以能全天之所以與我者爾天之與我徳性是也是爲仁義禮智之根株是爲形質血氣之主宰舍此而他求所學何學哉假而行如司馬文正公才如諸葛忠武侯亦不免爲習不著行不察亦不過爲資器之超於人而謂有得於聖學則未也况止於訓詁之精講說之宻如北溪之陳雙峰之饒則與彼記誦詞章之俗學相去何能以寸哉聖學大明於宋代而踵其後者如此可

卷三082-1

嘆已澄也鑚研於文義毫分縷析毎以陳爲未精饒爲未宻也墮此科臼中垂四十年而始覺其非自今以往一日之内子而亥一月之内朔而晦一嵗之内春而冬常見吾徳性之昭昭如天之運轉如日月之往来不使有湏臾之間斷則於尊之之道殆庻幾乎於此有未能則問於人學於己而必欲其至若其用力之方非言之可喻亦味於中庸首章訂頑終篇而自悟可也
朱子晚年定論我

卷三082-2

陽明先生在留都時所採集者也揭陽薛君尚謙舊錄一本同志見之至有不及抄冩袖之而去者衆皆憚於翻錄乃謀而壽諸梓謂子以齒當志一言惟朱子一生勤苦以惠来學凡一言一字皆所當守而獨表章是尊崇乎此者盖以爲朱子之定見也今學者不求諸此而猶踵其所悔是蹈舛也豈善學朱子者哉麟無似從事於朱子之訓餘三十年非不專且篤而竟亦未有居安資深之地則猶以爲知之未詳而覽之

卷三083-1

未博也戊寅夏持所著論若干卷来見先生聞其言如日中天睹之即見如五榖之藝地種之即生不假外求而眞切簡易恍然有悟退求其故而不合則又不免遲疑於其間及讀是編始釋然盡投其所業假館而受學盖三月而若將有聞焉然後知嚮之所學乃朱子中年未定之論是故三十年而無獲今賴天之靈始克從事於其所謂定見者故能三月而若將有聞也非吾先生幾乎已矣敢以告夫同志使無若麟之

卷三083-2

晚而後悔也若夫直求本原於言語之外眞有以驗其必然而無疑者則存乎其人之自力是編特爲之指迷耳
正徳戊寅六月望門人雩都袁慶麟謹識

卷四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四
文錄一書
書一始正徳己巳至庚辰
與辰中諸生己巳
謫居兩年無可與語者歸途乃得諸友何幸何幸方以為喜又遽爾别去極怏怏也絶學之餘求道者少一齊衆楚最易摇奪自非豪傑鮮有卓然不變者諸友宜相砥礪夾持務期有成近世士夫亦有稍知求道者皆因實徳未成而先掲標榜以来

卷四002-1

世俗之謗是以徃徃隳墮無立反爲斯道之梗諸友宜以是爲鑒刋落聲華務於切已處着實用力前在寺中所云静坐事非欲坐禪入定蓋因吾軰平日爲事物紛拏未知爲已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叚功夫耳明道云纔學便湏知有着力處旣學便湏知有得力處諸友宜於此處着力方有進歩異時始有得力處也學要鞭辟近裏着已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爲名與爲利雖清濁不同然其利心則一謙受益不求異於人而求同於理此數

卷四002-2

語宜書之壁間常目在之舉業不患妨功惟患奪志只如前日所約循循爲之亦自兩無相礙所謂知得洒掃應對便是精義入神也
答徐成之辛未
汝華相見於逆旅聞成之啓居甚悉然無因一面徒增悒怏吾鄉學者幾人求其篤信好學如吾成之者誰歟求其喜聞過忠告善道如吾成之者誰歟過而莫吾告也學而莫吾與也非吾成之之思而誰思歟嗟吾成之幸自愛重自人之失其所好

卷四003-1

仁之難成也乆矣向吾成之在鄉黨中刻厲自立衆皆非笑以爲迂腐成之不爲少變僕時雖稍知愛敬不從衆非笑然尚未知成之之難得如此也今知成之之難得則又不獲朝夕相與豈非大可憾歟修己治人本無二道政事雖劇亦皆學問之地諒吾成之随在有得然何從一聞至論以洗凢近之見乎愛莫為助近為成之思進學之功微覺過苦先儒所謂志道懇切固是誠意然急迫求之則反爲私已不可不察也日用間何莫非天理流

卷四003-2

行但此心常存而不放則義理自熟孟子所謂勿忘勿助深造自得者矣學問之功何可緩但恐著意把持振作縱復有得居之恐不能安耳成之之學想亦正不如此以僕所見微覺其有近似者是以不敢不盡亦以成之平日之樂聞且欲以是求教也
答黃宗賢應原忠辛未
昨晚言似太多然遇二君亦不得不多耳其間以造詣未熟言之未瑩則有之然郤自是吾儕一叚

卷四004-1

的實工夫思之未合請勿輕放過當有豁然處也聖人之心纎翳自無所容自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駁雜之鏡湏痛加刮磨一畨盡去其駁蝕然後纎塵即見纔拂便去亦自不消費力到此已是識得仁體矣若駁雜未去其間固自有一點明處塵埃之落固亦見得亦纔拂便去至於堆積於駁蝕之上終弗之能見也此學利困勉之所由異幸弗以爲煩難而疑之也凢人情好易而惡難其間亦自有私意氣習纏蔽在識破後自然不見

卷四004-2

其難矣古之人至有出萬死而樂為之者亦見得耳向時未見得向裏面意思此工夫自無可講處今已見此一層却恐好易惡難便流入禪釋去也昨論儒釋之異明道所謂敬以直内則有之義以方外則未畢竟連敬以直内亦不是者已說到八九分矣
答汪石潭内翰辛未
承批教連日瘡甚不能書未暇請益來教云昨日所論乃是一大疑難又云此事關係頗大不敢不

卷四005-1

言僕意亦以爲然是以不能遽己夫喜怒哀樂情也既曰不可謂未發矣喜怒哀樂之未發則是指其本體而言性也斯言自子思非程子而始有執事既不以爲然則當自子思中庸始矣喜怒哀樂之與思與知覺皆心之所發心統性情性心體也情心用也程子云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斯言既無以加矣執事姑求之體用之說夫體用一源也知體之所以爲用則知用之所以爲體者矣雖然體

卷四005-2

微而難知也用顯而易見也執事之云不亦宜乎夫謂自朝至暮未嘗有寂然不動之時者是見其用而不得其所謂體也君子之於學也因用以求其體凢程子所謂既思即是已發既有知覺即是動者皆爲求中於喜怒哀樂未發之時者言也非謂其無未發者也朱子於未發之說其始亦嘗疑之今其集中所與南軒論難辯析者盖徃復數十而後決其說則今之中庸註疏是也其於此亦非苟矣獨其所謂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静之中

卷四006-1

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者亦若過於剖析而後之讀者遂以分爲兩節而疑其别有寂然不動静而存飬之時不知常存戒慎恐懼之心則其工夫未始有一息之間非必自其不睹不聞而存飬也吾兄且於動處加工勿使間斷動無不和即静無不中而所謂寂然不動之體當自知之矣未至而揣度之終不免於對答說相輪耳然朱子但有知覺者在而未有知覺之說則亦未瑩吾兄疑之蓋亦有見但其所以疑之者則有因噎廢食

卷四006-2

之過不可以不審也君子之論苟有以異於古姑毋以為决然宜且循其說而究之極其說而果有不逹也然後從而斷之是以其辯之也明而析之也當盖在我者有以得其情也今學如吾兄聦明超特如吾兄深潜縝宻如吾兄而猶有未悉如此何邪吾兄之心非若世之立異自髙者要在求其是而已故敢言之無諱有所未盡不惜教論不有益於兄必有益於我也
寄諸用明辛未

卷四007-1

得書足知邇来學力之長甚喜君子惟患學業之不修科第遅速所不論也况吾平日所望於賢弟固有大於此者不識亦嘗有意於此否耶便中時報知之階陽諸姪聞去嵗皆出投試非不喜其年少有志然私心切不以爲然不幸遂至於得志豈不誤却此生耶凢後生羙質湏令晦飬厚積天道不翕聚則不能發散况人乎花之千葉者無實為其華羙太發露耳諸賢姪不以吾言為迂便當有進歩處矣書来勸吾仕吾亦非潔身者所以汲汲

卷四007-2

於是非獨以時當歛晦亦以吾學未成嵗月不待再過數年精神益弊雖欲勉進而有所不能則将終於無成皆吾所以勢有不容已也但老祖而下意皆不恱今亦豈能决然行之徒付之浩嘆而已
答王虎谷辛未
承示别後看得一性字親切孟子云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此吾道之幸也喜慰何可言弘毅之說極是但云既不可以棄去又不可以減輕既不可以住歇又不可以不至則是猶有

卷四008-1

不得已之意也不得已之意與自有不能已者尚隔一層程子云知之而至則循理為樂不循理為不樂自有不能已者循理為樂者也非真能知性者未易及此知性則知仁矣仁人心也心體本自弘毅不弘者蔽之也不毅者累之也故燭理明則私欲自不能蔽累私欲不能蔽累則自無不弘毅矣弘非有所擴而大之也毅非有所作而強之也盖本分之内不加毫末焉曾子弘毅之說為學者言故曰不可以不弘毅此曽子窮理之本真見仁

卷四008-2

體而後有是言學者徒知不可不弘毅不知窮理而惟擴而大之以爲弘作而強之以爲毅是亦出於一時意氣之私其去仁道尚逺也此寔公私義利之辯因執事之誨而并以請正
與黄宗賢辛未
所喻皆近思切問足知爲功之宻也甚慰夫加諸我者我所不欲也無加諸人我所欲也岀乎其心之所欲皆自然而然非有所強勿施於人則勉而後能此仁恕之别也然恕求仁之方正吾儕之所

卷四009-1

有事也子路之勇而夫子未許其仁者好勇而無所取裁所勇未必皆出天理之公也事君而不避其難仁者不過如是然而不知食輙之禄為非義則勇非其所冝勇不得為仁矣然勇為仁之資正吾儕之所尚欠也鄙見如此明者以為何如未盡望便示
二壬申
使至知近來有如許忙想亦因是大有淂力處也僕到家即欲與曰仁成鴈蕩之約宗族親友相牽

卷四009-2

絆時刻弗能自由五月終决意徃值烈暑阻者益衆且堅復不果時與曰仁稍尋傍近諸小山其東南林壑最勝絶處與數友相期候宗賢一至即徃又月餘曰仁憑限過甚乃翁督促勢不可復待乃從上虞入四明觀白水尋龍溪之源登杖錫至於雪竇上千丈巖以望天姥華頂若可睹焉欲遂従奉化取道至赤城適彼中多旱山田盡龜裂道傍人家徬徨望雨意慘然不樂遂自寕波買舟還餘姚徃返亦半月餘相従諸友亦微有所淂然無大

卷四010-1

發明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兹行耳歸又半月曰仁行去使來時已十餘日思徃時在京毎恨不淂還故山徃返當益易乃今益難自後精神意氣當日不逮前不知囬視今日又何如也念之可嘆可懼留居之説竟成虗約親友以曰仁既徃催促日至滁陽之行難更遅遅亦不能出是月聞彼中山水頗佳勝事亦閒散宗賢有惜隂之念明春之期亦既後矣此間同徃者後軰中亦三四人習氣已深雖有羙質亦消化漸盡此事正如淘沙會有見

卷四010-2

金時但目下未可必得耳
三癸酉
滁陽之行相従者亦二三子兼復山水清逺勝事閑曠誠有足樂者故人不忘乆要果能乗興一來耶得應元忠書誠如其言亦大可喜牽制文義自宋儒已然不獨今時學者遂求脫然洗滌恐亦甚難但得漸能疑辯當亦終有覺悟矣自歸越後時時黙念年來交逰益覺人才難得如元忠者豈易得哉京師諸友邇來畧無消息毎因己私難克輙

卷四011-1

為諸友憂慮一畨誠得相聚一堂早晚當有多少砥礪切磋之益然此在各人非可願望得
四癸酉
春初姜翁自天台來得書聞山間况味懸企之極且承結亭相待既感深誼復媿其未有以副也甘泉丁乃堂夫人憂近有書來索銘不乆且還增城道途邈絶草亭席虗相聚尚未有日僕雖相去伊邇而家累所牽遅遅未决所舉遂成北山之移文矣應原忠乆不得音問想數會聚聞亦北上果然

卷四011-2

否此間徃來極多友道則實寥落敦夫雖住近不甚講學純甫近改北騐封且行曰仁又公差未還宗賢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報益使人神魂飛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去冬解冊吏到承欲與原忠來訪此誠千里命駕矣喜慰之極日切瞻望然又自度鄙劣不足以承此曰仁入夏當道越中來此其時得與共載何樂如之
五癸酉
書來及純甫事懇懇不一而足足知朋友忠愛之

卷四012-1

至世衰俗降友朋中雖平日最所愛敬者亦多改頭換面持兩端之説以希俗取容意思殊為衰颯可憫若吾兄真可謂信道之篤而執徳之弘矣何幸何幸僕在留都與純甫住宻邇或一月一見或間月不一見輙有所規切皆發於誠愛懇惻中心未嘗懷纎毫較計純甫或有所踈外此心直可質諸鬼神其後純甫轉官北上始覺其有恝然者尋亦痛自悔責以為吾人相與豈宜有如此芥蔕却是堕入世間較計坑陷中亦成何等胸次當下氷

卷四012-2

消霧釋矣其後人言屢屢而至至有為我憤辭厲色者僕皆惟以前意處之實是未忍一日而忘純甫盖平日相愛之極情之所鍾自如此也旬月間復有相知自北京來備傳純甫所論僕竊疑有浮薄之徒幸吾黨間隙皷弄交構增飾其間未必盡出於純甫之口僕非矯為此說實是故人情厚不忍以此相疑耳僕平日之厚純甫本非私厚縦純甫今日薄我當亦非私薄然則僕未嘗厚純甫純甫未嘗薄僕也亦何所容心於其間哉徃徃見世

卷四013-1

俗朋友易生嫌隙以為彼盖苟合於外而非有性分之契是以如此私竊嘆間自謂吾黨數人縦使散處敵國仇家當亦斷不至是不謂今日亦有此等議論此亦惟冝自反自責而已孟子云愛人不親反其仁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自非履渉親切應未識斯言味永而意懇也僕近時與朋友論學惟説立誠二字殺人湏就咽喉上著刀吾人為學當従心髄入微處用力自然篤實光輝雖私欲之萌真是洪爐點雪天下之大本立矣若就標末

卷四013-2

粧綴比擬凢平日所謂學問思辯者適足以為長傲遂非之資自以為進於髙明光大而不知陷於狼戾險嫉亦誠可哀也已以近事觀之益見得吾儕徃時所論自是向裏此蓋聖學的傳惜乎淪落
堙埋已乆往時見得猶自恍惚僕近来無所進只於此處看較分曉直是痛快無復可疑但與吾兄别乆無告語處耳原忠數聚論否近嘗得渠一書所見逈然與舊不同殊慰殊慰今亦寄一簡不能詳細見時望并出此歸計尚未遂旬月後且圖再

卷四014-1

舉會期未定臨楮耿耿
六丙子
宅老數承逺来重以嘉貺相念之厚媿何以堪令兄又辱書惠禮恭而意篤意家庭旦夕之論必於此學有相發明者是以波及於僕喜幸之餘媿何以堪别後工夫無因一扣如書中所云大畧知之用力習熟然後居山之說昔人嘗有此然亦須得其源吾軰通患正如池面浮萍隨開隨蔽未論江海但在活水浮萍即不能蔽何者活水有源池水

卷四014-2

無源有源者由已無源者從物故凢不息者有源作輟者皆無源故耳
七戊寅
得書見相念之厚所引一詩尤懇惻至情讀之既感且媿幾欲涕下人生動多牽滯反不若他流外道之脫然也奈何奈何近收甘泉書頗同此憾士風日偷素所目為善類者亦皆雷同附和以學為諱吾人尚栖栖未即逃避真處堂之燕雀耳原忠聞且北上恐亦非其本心仕途如爛泥坑勿入其

卷四015-1

中鮮易復出吾人便是失脚様子不可不鑒也承欲枉顧幸甚幸甚好事多阻恐亦未易如願努力圗之籠中病翼或能附冥鴻之末而歸未可知也
與王純甫壬申
别後有人自武城来云純甫始到家尊翁頗不喜歸計尚多牴牾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乆之又有人自南都来者云純甫已蒞任上下多不相能始聞而惋然已而復大喜吾之惋然者世俗之私情所爲大喜者純甫當自知之吾安能小不忍於

卷四015-2

純甫不使動心忍性以大其所就乎譬之金之在冶經烈焰受鉗錘當此之時為金者甚苦然自他人視之方喜金之益精煉而惟恐火力錘煆之不至既其出冶金亦自喜其挫折煆煉之有成矣某平日亦毎有傲視行軰輕忽世故之心後雖稍知懲創亦惟支持抵塞於外而已及謫貴州三年百難備嘗然後能有所見始信孟氏生於憂患之言非欺我也嘗以為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患難行乎

卷四016-1

患難故無入而不自得後之君子亦當素其位而學不願乎其外素富貴學處乎富貴素貧賤患難學處乎貧賤患難則亦可以無入而不自得向嘗為純甫言之純甫深以為然不審迩来用力郤如何耳近日相與講學者宗賢之外亦復數人毎相聚輒嘆純甫之髙明今復遭時磨勵若此其進益不可量純甫勉之汪景顔近亦出宰大名臨行請益某告以變化氣質居常無所見惟當利害經變故遭屈辱平時憤怒者到此能不憤怒憂惶失措

卷四016-2

者到此能不憂惶失措始是能有得力處亦便是用力處天下事雖萬變吾所以應之不岀乎喜怒哀樂四者此為學之要而為政亦在其中矣景顔聞之躍然如有所得也甘泉近有書來已卜居蕭山之湘湖去陽明洞方數十里耳書屋亦将落成聞之喜極誠得良友相聚會共進此道人間更復有何樂區區在外之榮辱得喪又足掛之齒牙間哉
二癸酉

卷四017-1

純甫所問辭則謙下而語意之間實自以為是矣夫既自以為是則非求益之心矣吾初不欲荅恐荅之亦無所入也故前書因發其端以俟明春渡江而悉既而思之人生聚散無常純甫之自是盖其心尚有所惑而然亦非自知其非而又故為自是以要我者吾何可以遂已故復備舉其説以告純甫來書云學以明善誠身固也但不知何者謂之善原従何處得來今在何處其明之之功當何如入頭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箇

卷四017-2

甚的此等處細微曲折儘欲扣求啓發而因獻所疑以自附於助我者反覆此語則純甫近來得力處在此其受病處亦在此矣純甫平日徒知存心之説而未嘗實加克治之功故未能動静合一而遇事輙有紛擾之患今乃能推究若此必以漸悟徃日之堕空虗矣故曰純甫近來用功得力處在此然已失之支離外馳而不覺矣夫心主於身性具於心善原於性孟子之言性善是也善即吾之性無形體可指無方所可定夫豈自為一物可従

卷四018-1

何處得來者乎故曰受病處亦在此純甫之意盖未察夫聖門之實學而尚狃於後世之訓詁以為事事物物各有至善必湏従事事物物求箇至善而後謂之明善故有原従何處得來今在何處之語純甫之心殆亦疑我之或堕於空虗也故假是説以發我之蔽吾亦非不知感純甫此意其實不然也夫在物為理處物為義在性為善因所指而異其名實皆吾之心也心外無物心外無事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善吾心之處事物純乎理

卷四018-2

而無人偽之雜謂之善非在事物有定所之可求也處物為義是吾心之得其冝也義非在外可襲而取也格者格此也致者致此也必曰事事物物上求箇至善是離而二之也伊川所云纔用彼即曉此是猶謂之二性無彼此理無彼此善無彼此也純甫所謂明之之功當何如入頭處當何如與誠身有先後次第否誠是誠箇甚的且純甫之意必以明善自有明善之功誠身又有誠身之功也若區區之意則以明善為誠身之功也夫誠者無

卷四019-1

妄之謂誠身之誠則欲其無妄之謂誠之之功則明善是也故慱學者學此也審問者問此也慎思者思此也明辯者辯此也篤行者行此也皆所以明善而為誠之之功也故誠身有道明善者誠身之道也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非明善之外别有所謂誠身之功也誠身之始身猶未誠也故謂之明善明善之極則身誠矣若謂自有明善之功又有誠身之功是離而二之也難乎免於毫釐千里之謬矣其間欲為純甫言者尚多純筆未能詳悉

卷四019-2

尚有未合不妨往復
三甲戌
得曰仁書知純甫近来用工甚力可喜可喜學以明善誠身只兀兀守此昏昧雜擾之心却是坐禪入定非所謂必有事焉者矣聖門寧有是哉但其毫釐之差千里之謬非實地用功則亦未易辯别後世之學瑣屑支離正所謂採摘汲引其間亦寧無小補然終非積本求原之學句句是字字合然而終不可入堯舜之道也

卷四020-1

四甲戌
屢得汪叔憲書又兩得純甫書備悉相念之厚感媿多矣近丈見與曰仁書貶損益至三復赧然夫趍向同而論學或異不害其為同也論學同而趍向或異不害其為異也不能積誠反躬而徒騰口說此僕往年之罪純甫何尤乎因便布此區區臨楮傾念無已
寄希淵壬申
所遇如此希淵歸計良是但稍傷急迫若再遅二

卷四020-2

三月托疾而行彼此形迹冺然既不激怒於人亦不失已之介矣聖賢處末世待人應物有時而委曲其道未嘗不直也若已為君子而使人為小人亦非仁人忠恕惻怛之心希淵必以區區此説為太周旋然道理實如此也區區叨厚禄有地方之責欲脱身潜逃固難若希淵所處自冝進退綽然今亦牽制若此乃知古人掛冠觧綬其時亦不易
值也
二壬申

卷四021-1

向得林蘇州書知希顔在蘇州其時守忠在山隂矣近張山隂來知希顔已還山隂矣而守忠又有金華之出徃嵗希顔居鄉而守忠客祁今兹復爾二友之毎毎相違豈亦有數存焉邪為仁由已固非他人所能與而相觀砥礪之益則友誠不可一日無者外是子雍明徳軰相去數十里决不能朝夕継見希顔無亦有獨立無與之嘆歟曩評半圭誠然誠然方今山林枯槁之士要亦未可多得去之奔走聲利之塲者則逺矣人品不齊聖賢亦因

卷四021-2

材成就孔門之敎言人人殊後世儒者始有歸一之論然而成徳逹材者鮮又何居乎希顔試於此思之定以爲何如也
三癸酉
希顔煢然在疚道逺無因一慰聞友朋中多言希顔孝心純篤哀傷過節其素知希顔者宜爲終身之慕毋徒毀傷爲也守忠来承手札喻及出處此見希顔愛我之深他人無此也然此義亦惟希顔有之他人無此也牽於世故未能即日引决爲愧

卷四022-1

爲怍然亦終須如希顔所示耳患難憂苦莫非實學今雖倚廬意思亦須有進向見季明徳書觀其意向甚正但未及與之細講耳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蓋一言而足至其功夫節目則愈講而愈無窮者孔子猶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今世無志於學者無足言幸有一二篤志之士又爲無師友之講明認氣作理冥悍自信終身勤苦而卒無所得斯誠可哀矣讀禮之餘與明徳相論否幸以其所造者示知某無大知識亦非好爲人言者

卷四022-2

顧今之時人心陷溺已乆得一善人惟恐其無成期與諸君共明此學固不以自任為嫌而避之譬之婚姻聊為諸君之媒妁而已鄉里後進中有可言者即與接引此本分内事勿謂不暇也樓居已完否糊口之出非得已然其間亦有說聞朋友中多欲希顔髙尚不出就中亦湏權其輕重使親老饘粥稍可繼則不必言髙尚自不宜出不然却恐正其私心不可不察也
四己卯

卷四023-1

正月初二得家信祖母於去冬十月皆棄痛割之極縻於職守無由歸遁今復懇疏若終不可得將遂為徑徃之圖矣近得鄭子冲書聞與當事者頗相牴牾希淵徳性謙厚和平其於世間榮辱炎凉之故視之何異飄風浮靄豈得尚有芥蔕於其中耶即而詢之果然出於意料之外非賢者之所自取也雖然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横逆則君子必自反曰我必無禮自反而有禮又自反曰我必不忠希淵克己之功日精日切其肯遂自以為忠乎徃

卷四023-2

年區區謫官貴州横逆之加無月無有迄今思之冣是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當時亦止搪塞排遣竟成空過甚可惜也聞教下士甚有興起者莆故文獻之區其士人素多根噐今得希淵為之師真如時雨化之而已吾道幸甚近有責委不得已不乆且入閩苟求了事或能乗便至莆一間語不盡不盡
與戴子良癸酉
汝成相見於滁知吾兄之質温然純粹者也今兹

卷四024-1

乃得其為志盖将従事於聖人之學不安於善人而已也何幸何幸有志者事竟成吾兄勉之學之不明已非一日皆由有志者少好徳民之秉彛可謂盡無其人乎然不能勝其私欲竟淪陷於習俗則亦無志而已故朋友之間有志者甚可喜然志之難立而易墜也則亦深可懼也吾兄以為何如宗賢已南還相見且未有日京師友朋如貴同年陳佑卿顧惟賢其他如汪汝成梁仲用王舜卿蘇天秀皆嘗相見従事於此者其餘尚三四人吾見

卷四024-2

與諸友當自識之自古有志之士未有不求助於師友匆匆别来所欲爲吾兄言者百未及一沿途歆嘆雅意誠切怏怏相會未卜惟勇徃直前以遂成此志是望
與胡伯忠癸酉
某徃在京雖極歆慕彼此以事未及從容一叙别去以爲憾期異時相遇决當盡意劇談一畨耳昨未出京師即已預期彭城之會謂所未决於心在玆行矣及相見又復匆匆而别别又復以爲恨不

卷四025-1

知執事之心亦何如也君子與小人居决無苟同之理不幸勢窮理極而爲彼所中傷則安之而已處之未盡於道或過於疾惡或傷於憤激無益於事而致彼之怨恨讐毒則皆君子之過也昔人有言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君子豈輕於從俗獨不以異俗為心耳與惡人居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者伯夷之清也雖袒禓祼裎於我側彼焉能凂我哉柳下惠之和也君子以變化氣質為學則惠之和似亦執事之所宜從者不以三公易其

卷四025-2

介彼固未嘗無伯夷之清也徳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僕於執事之謂矣正人難得正學難明流俗難變直道難容臨筆惘然如有所失言不盡意惟心亮
與黃誠甫癸酉
立志之說已近煩瀆然為知己言竟亦不能舍是也志於道徳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謂道徳功名而已所謂功名富貴而已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

卷四026-1

其道不計其功一有謀計之心則雖正誼明道亦功利耳諸友既索居曰仁又將逺别會中須時相警發庶不就弛靡誠甫之足自當一日千里任重道逺吾非誠甫誰望邪臨別數語彼此闇然終能不忘乃為深愛
二丁丑
區區正月十八日始抵贑即兵事紛紛二月徃征漳冦四月班師中間曽無一日之暇故音問缺然然雖擾優中意念所在未嘗不在諸友也飬病之

卷四026-2

舉恐已蹔停此亦順親之心未為不是不得以此日縈於懐無益於事徒使為善之念不專何處非道何處非學豈必山林中耶希顔尚謙清伯登第聞之喜而不寐近嘗寄書云非為今日諸君喜為陽明山中異日得良伴喜也吾於誠甫之未歸亦然
答天宇書甲戌
書来見平日為學用功之槩深用喜慰今之時能稍有志聖賢之學已不可多見况又果能實用其

卷四027-1

力者是豈易得哉辱推擬過當誠有所不敢居然求善自輔則鄙心實亦未嘗不切切也今乃又得吾天宇其為喜幸可勝言哉厚意之及良不敢虚然又自嘆愛莫為助聊就来諭商確一二天宇自謂有志而不能篤不知所謂志者果何如其不能篤者又誰也謂聖賢之學能静可以制動不知若何而能静静與動有二心乎謂臨政行事之際把捉摸擬強之使歸於道固亦卒有所未能然造次顛沛必於是者不知如何其為功謂開卷有得接

卷四027-2

賢人君子便自觸發不知所觸發者何物又賴二事而後觸發則二事之外所作何務當是之時所謂志者果何在也凢此數語非天宇實用其力不能有然亦足以見講學之未明故尚有此耳或思之有得不厭寄示
二甲戌
承書惠感感中間問學之意懇切有加於舊足知進於斯道也喜幸何如但其間猶有未盡區區之意者既承不鄙何敢不竭然望詳察庶於斯道有

卷四028-1

所發明耳
来書云誠身以格物乍讀不能無疑既而細詢之希顔始悉其說
區區未嘗有誠身格物之說豈出於希顔邪鄙意但謂君子之學以誠意為主格物致知者誠意之功也猶饑者以求飽為事飲食者求飽之事也希顔頗悉鄙意不應有此或恐一時言之未瑩耳幸更細講之
又云大學一書古人為學次第朱先生謂窮理

卷四028-2

之極而後意誠其與所謂居敬窮理非存心無以致知者固相為矛盾矣盖居敬存心之說補於傳文而聖經所指直謂其窮理而後心正初學之士執經而不考傳其流之弊安得不至於支離邪
大學次第但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若窮理之極而後意誠此則朱先生之說如此其間亦自無大相矛盾但於大學本旨却恐未盡合耳非存心無以致知此語不獨於大學未盡就於中

卷四029-1

庸尊徳性而道問學之旨亦或有未盡然此等處言之甚長非面悉不可後之學者附會於補傳而不深考於經旨牽制於文義而不體認於身心是以徃徃失之支離而卒無所得恐非執經而不考傳之過也
又云不由窮理而遽加誠身之功恐誠非所誠適足以為偽而已矣
此言甚善但不知誠身之功又何如作用耳幸體認之

卷四029-2

又言譬之行道者如大都為所歸宿之地猶所謂至善也行道者不辭險阻艱難决意向前猶存心也如使斯人不識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徃其不南走越而北走呉幾希矣
此譬大畧皆是但以不辭險阻艱難决意向前别為存心未免牽合之苦而不得其要耳夫不辭險阻艱難决意向前此正是誠意之意審如是則其所以問道途具資斧戒舟車皆有不容已者不然又安在其為决意向前而亦安所前乎夫不識大

卷四030-1

都所在而泛焉欲徃則亦欲徃而已未嘗真徃也惟其欲徃而未嘗真徃是以道途之不問資斧之不具舟車之不戒若决意向前則真徃矣真徃者能如是乎此最工夫切要者以天宇之髙明篤實而反求之自當不言而喻矣
又云格物之說昔人以扞去外物為言矣扞去外物則此心存矣心存則所以致知者皆是為已
如此說却是扞去外物為一事致知又為一事扞

卷四030-2

去外物之說亦未為甚害然止捍禦於其外則亦未有拔去病根之意非所謂克己求仁之功矣區區格物之說亦不如此大學之所謂誠意即中庸之所謂誠身也大學之所謂格物致知即中庸之所謂明善也愽學審問慎思明辯篤行皆所謂明善而為誠身之功也非明善之外别有所謂誠身之功也格物致知之外又豈别有所謂誠意之功乎書之所謂精一語之所謂愽文約禮中庸之所謂尊徳性而道問學皆若此而已是乃學問用功

卷四031-1

之要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者也心之精微口莫能述亦豈筆端所能盡己喜榮擢圵上有期矣倘能迂道江濵謀一夕之話庶幾能有所發明冗遽中不悉
寄李道夫乙亥
此學不講乆矣鄙人之見自謂於此頗有發明而聞者往往詆以爲異獨執事傾心相信確然不疑其爲喜慰何啻空谷之足音别後時聞士夫傳說近又徐曰仁自西江還益得備聞執事任道之勇

卷四031-2

執徳之堅令人起躍奮迅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逺誠得弘毅如執事者二三人自足以爲天下倡彼依阿僂儞之徒雖多亦奚以爲哉幸甚幸甚比聞列郡之始即欲以此學爲敎仁者之心自然若此僕誠甚爲執事喜然又甚爲執事憂也學絶道喪俗之陷溺如人在大海波濤中且須援之登岸然後可授之衣而與之食若以衣食投之波濤中是適重其溺彼将不以爲徳而反以爲尤矣故凢居今之時且須隨機導引因事啟沃寛心平

卷四032-1

氣以薫陶之俟其感發興起而後開之以其說是故為力易而收效溥不然將有扞格不勝之患而且為君子愛人之累不知尊意以為何如耶病疏已再上尚未得報果遂此圖舟過嘉禾面話有日
與陸元静丙子
書来知貴恙已平復甚喜書中勤勤問學惟恐失墜足知進脩之志不怠又甚喜異時發揮斯道使来者有所興起非吾子誰望乎所問大學中庸註向嘗畧具草稿自以所養未純未免務外欲速之

卷四032-2

病尋已焚毀近雖覺稍進意亦未敢便以為至姑俟異日山中與諸賢啇量共成之故皆未有書其意旨大畧則固平日已為清伯言之矣因是益加體認研究當自有見汲汲求此恐猶未免舊日之病也博學之說向已詳論今猶牽制若此何邪此亦恐是志不堅定為世習所撓之故使在我果無功利之心雖錢穀兵甲搬柴運水何徃而非實學何事而非天理况子史詩文之類乎使在我尚存功利之心則雖日談道徳仁義亦只是功利之事

卷四033-1

况子史詩文之類乎一切屏絶之說是猶泥於舊習平日用功未有得力處故云爾請一洗俗見還復初志更思平日飲食飬身之喻種樹栽培灌溉之喻自當釋然融解矣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吾子之言是猶未是終始本末之一致也是不循本末終始天然之序而欲以私意速成之也
二戊寅
尚謙至聞元静志堅信篤喜慰莫踰人在仕途如

卷四033-2

馬行淖田中縦復馳逸足起足陷其在駑下坐見淪沒耳乃今得還故鄉此亦譬之小歇田塍若自此急尋平路可以直去康荘馳騁萬里不知到家工夫却如何也自曰仁沒後吾道益孤致望元静者亦不淺子夏聖門髙弟曾子數其失則曰吾過矣吾離群而索居亦已乆矣夫離群索居之在昔賢已不能無過况吾儕乎以元静之英敏自應未即摧墮山間切磋砥礪還復幾人深造自得便間亦可寫寄否尚謙至此日有所進自去年十二月

卷四034-1

到今已八踰月尚未肯歸視其室非其志有所專宜不能聲音笑貌及此也區區兩疏辭乞尚未得報决意兩不允則三三不允則五則六必得而後已若再一舉輒須三月二舉則又六七月矣計吾舟東抵呉越元静之斾當已北指幽冀會晤未期如之何則可
與希顔台仲明徳尚謙原静丁丑
聞諸友皆登第喜不自勝非為諸友今日喜為野夫異日山中得良伴喜也入仕之始意况未免搖

卷四034-2

動如絮在風中若非粘泥貼網恐自張主未得不知諸友却何如想平時工夫亦須有得力處耳野夫失脚落渡船未知何時得到彼岸且南贛事極多掣肘緣地連四省各有撫鎮乃今亦不過因仍度日自古未有事權不一而能有成者告病之興雖動恐成虚文未敢輕舉欲俟地方稍靖今又得諸友在吾終有望矣曰仁春来頗病聞之極憂念昨書来欲與二三友去田霅上因寄一詩今錄去聊同此懐也

卷四035-1

與楊仕徳薛尚誠丁丑
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某向在横水嘗寄書仕徳云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翦除鼠竊何足為異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冦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績數日来諒已得必勝之策捷奏有期矣何喜如之日孚羙質誠可與共學此時計已發舟倘未行出此同致意廨中事以累尚謙想不厭煩瑣小兒正憲猶望時賜督責

卷四035-2

寄聞人邦英邦正戊寅
昆季敏而好學吾家兩弟得以朝夕親資磨勵聞之甚喜得書備見向徃之誠尤極浣慰家貧親老豈可不求祿仕求禄仕而不工舉業却是不盡人事而徒責天命無是理矣但能立志堅定随事盡道不以得失動念則雖勉習舉業亦自無妨聖賢之學若是原無求為聖賢之志雖不業舉日談道徳亦只成就得務外好髙之病而已此昔人所以有不患妨功惟患奪志之說也夫謂之奪志則已

卷四036-1

有志可奪若尚未有可奪之志却又不可以不深思疑省而早圖之每念賢弟資質之羙未嘗不切拳拳夫羙質難得而易壊至道難聞而易失盛年難遇而易過習俗難革而易流昆玉勉之
二戊寅
得書見昆季用志之不凢此固區區所深望者何幸何幸世俗之見豈足與論君子惟求其是而已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爲獨不然然謂舉業與聖人之學相戾者非也程

卷四036-2

子云心苟不忘則雖應接俗事莫非實學無非道也而况於舉業乎謂舉業與聖人之學不相戾者亦非也程子云心苟忘之則雖終身由之只是俗事而况於舉業乎忘與不忘之間不能以髪要在深思黙識所指謂不忘者果何事耶知此則知學矣賢弟精之熟之不使有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可也
三庚辰
書来意思甚懇切足慰逺懐持此不懈即吾立志

卷四037-1

之說矣源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立志者其本也有有志而無成者矣未有無志而能有成者也賢弟勉之色養之暇怡怡切切可想而知交脩罔怠庶吾望之不孤矣地方稍平退休有日預想山間講習之樂不覺先已欣然
與薛尚謙戊寅
沿途意思如何得無亦有走作否數年切磋只得立志辯義利若於此未有得力處却是平日所講

卷四037-2

盡成虚語平日所見皆非實得不可以不猛省也經一蹶者長一智今日之失未必不爲後日之得但已落第二義須從第一義上着力一真一切真若這些子既是更無討不是處矣此間朋友聚集漸衆比舊頗覺興起尚謙既去仕徳又徃歐陽崇一病歸獨惟乾留此精神亦不足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於接濟乏人耳乞休本至今未囬未免坐待尚謙更静養幾月若進歩欠力更来火坑中乗凉如何

卷四038-1


得書知日孚停舟鬱孤遅遅未發此誠出於意望之外日孚好學如此豪傑之士必有聞風而起者矣何喜如之何喜如之昨見太和報効人知歐王二生者至不識曾與一言否歐生有一書可謂有志中間述子晦語頗失真恐亦子晦一時言之未瑩爾大抵工夫須實落做去始能有見料想臆度未有不自誤誤人者矣此間賊巢乃與廣東山後諸賊相連餘黨徃徃有從遁者若非斬絶根株意

卷四038-2

恐日後必相聮而起重為兩省之患故須更遅遅旬日與之剪除兵難遙度不可預料大抵如此小兒勞諸公勤勤開誨多感多感昔人謂敎小兒有四益驗之果何如耶正之聞已到何因復歸區區乆頓於外徒勞諸友往返念之極切懸懸今後但有至者須諸君為我盡意吐露縱彼不乆留亦無負其来可也

日来因兵事紛擾賤軀怯弱以此益見得工夫有

卷四039-1

得力處只是從前大叚未曾實落用力虚度虚說過了自今當與諸君努力鞭策誓死進歩庶亦收之桑榆耳日孚停舘鬱孤恐風氣太髙數日之留則可倘更稍乆終恐早晚寒煖欠適區區初擬日下即囬因從前征勦徹兵太速致遺今日之患故且示以乆屯之形正恐後之罪今亦猶今之罪昔耳但從征官屬已萌歸心更相倡和已有不必乆屯之說天下事不能盡如人意大抵皆坐此軰可歎可歎聞仕徳失調意思何如大抵心病愈則身

卷四039-2

病亦自易去縱血氣衰弱未便即除亦自不能為心患也小兒勞開敎駑駘之質無復望其千里但得帖然於皂櫪之間斯已矣門戸勤早晚得無亦厭瑣屑否不一
寄諸弟戊寅
屢得弟軰書皆有悔悟奮發之意喜慰無盡但不知弟軰果出於誠心乎亦謾為之說云爾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過當時即得本心人孰無過改之為貴

卷四040-1

蘧伯玉大賢也惟曰欲寡其過而未能成湯孔子大聖也亦惟曰改過不吝可以無大過而已人皆曰人非堯舜安能無過此亦相沿之說未足以知堯舜之心若堯舜之心而自以為無過即非所以為聖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彼其自以為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人同耳危即過也惟其兢兢業業嘗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執厥中而免於過古之聖賢時時自見已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果

卷四040-2

與人異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者時時自見已過之功吾近来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為平日習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為弟軰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染既深而後克治之難也人方少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頗易迨其漸長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氣亦日漸以减然能汲汲奮志於學則猶尚可有為至於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漸以微滅不復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

卷四041-1

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来實見此病故亦切切預為弟軰言之宜及時勉力毋使過時而徒悔也
與安之己卯
聞安之肯向學不勝欣願得奮勵如此庶不負彼此相愛之情也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致多口攻之者環四面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說集為定論聊藉以觧紛耳門人軰近刻之雩都初聞甚不喜然士夫見之乃往往遂有開發者無意中得此一助亦

卷四041-2

頗省頰舌之勞近年篁墩諸公嘗有道一等編見者先懐黨同伐異之念故卒不能有入反激而怒今但取朱子所自言者表章之不加一辭雖有褊心將無所施其怒矣尊意以為何如耶聊往數册有志向者一出指示之所須文字非不欲承命荒踈既乆無下筆處耳貧漢作事大難富人豈知之
答甘泉己卯
旬日前楊仕徳人来領手敎及答子莘書具悉造詣用功之詳喜躍何可言蓋自是而吾黨之學歸

卷四042-1

一矣此某之幸後學之幸也来簡勤勤訓責僕以乆無請益此吾兄愛僕之厚僕之罪也此心同此理同苟知用力於此雖百慮殊途同歸一致不然雖字字而證句句而求其始也毫釐其末也千里老兄造詣之深涵養之乆僕何敢望至其向徃直前以求必得乎此之志則有不約而契不求而合者其間所見時或不能無小異然吾兄既不屑屑於僕而僕亦不以汲汲於兄者正以志向既同如兩人同適京都雖所由之途間有迂直知其異日

卷四042-2

之歸終同耳向在龍江舟次亦嘗進其大學舊本及格物諸說兄時未以為然而僕亦遂置不復強聒者知兄之不乆自當釋然於此也乃今果獲所願喜躍何可言崑崙之源有時而伏流終必逹於海也僕窶人也雖獲夜光之璧人將不信必且以謂其為妄為偽金璧入於猗頓之室自此至寳得以昭明於天下僅亦免於遺璧之罪矣雖然是喻猶二也夜光之璧外求而得也此則於吾所固有無待於外也偶遺忘之耳未嘗遺忘也偶蒙翳之

卷四043-1

耳叔賢所進超卓海内諸友實罕其儔同處西樵又資麗澤所造可量乎僕年未半百而衰疾已如六七十翁日夜思歸陽明爲夕死之圖疏三上而未遂欲棄印長往以從大夫之後恐形迹大駭必俟允報則須冬盡春初乃可遂也一一世事如狂風驟雨中落葉倐忽之間寧復可定所耶兩承楚人之誨此非骨肉念不及此感刻祖母益耄思一見老父亦書来促歸於是情思愈惡所幸吾兄道明徳立宗盟有人用此可以自慰其諸所欲請仕

卷四043-2

徳能有述有所未當便間不惜指示
二庚辰
得正月書知大事已畢當亦稍慰純孝之思矣近承避地髮履塜下進徳脩業善類幸甚傳聞貴邑盗勢方張果爾則逺去家室獨留曠寂之野恐亦未可長也某告病未遂今且蹙告歸省去住亦未可必悠悠塵世畢竟作何稅駕當亦時時念及幸以敎之叔賢志節逺出流俗渭先雖未乆處一見知為忠信之士乃聞不時一相見何耶英賢之生

卷四044-1

何幸同時共地又可虚度光隂容易失却此大機會是使後人而復惜後人也二君曾各寄一書托宋以道轉致相見幸問之
答方叔賢己卯
近得手敎及與甘泉往復兩書快讀一過洒然如熱者之濯清風何子之見超卓而速也真可謂一日千里矣大學舊本之復功尤不小幸甚幸甚其論象山處舉孟子放心數條而甘泉以為未足復舉東西南北海有聖人出此心此理同及宇宙内

卷四044-2

事皆已分内事數語甘泉所舉誠得其大然吾獨愛西樵子之近而切也見其大者則其功不得不近而切然非實加切近之功則所謂大者亦虚見而已耳自孟子道性善心性之原世儒往往能言然其學卒入於支離外索而不自覺者正以其功之未切耳此吾所以獨有喜於西樵之言固今時對証之藥也古人之學切實為已不徒事於講說書札往来終不若面語之能盡且易使人溺情於文辭崇浮氣而長勝心求其說之無病而不知其

卷四045-1

心病之已多矣此近世之通患賢知者不免焉不可以不察也楊仕徳去草草復此諸所欲言仕徳能悉
與陳國英庚辰
别乆矣雖彼此音問闊踈而消息動静時時及聞國英天資篤厚加以静養日乆其所造當必大異於疇昔惜無因一面叩之耳凢人之學不日進者必日退譬諸草木生意日滋則日益暢茂苟生意日息則亦日就衰落矣國英之於此學且十餘年

卷四045-2

矣其日益暢茂者乎其日就衰落者乎君子之學非有同志之友日相規切則亦易以悠悠度日而無有乎激勵警發之益山中友朋亦有以此學日相講求者乎孔子云徳之不脩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而况於吾儕乎哉
復唐虞佐庚辰
承示詩二韻五章語益工興寄益無盡深歎多才但不欲以是為有道者稱頌耳撤講慎擇之喻愛我良多深知感怍但區區之心亦自有不容己者

卷四046-1

聖賢之道坦若大路夫婦之愚可以與知而後之論者忽近求逺舍易圖難遂使老師宿儒皆不敢輕議故在今時非獨其庸下者自分以為不可爲雖髙者特逹皆以此學為長物視之為虚談贅說亦許時矣當此之時苟有一念相尋於此真所謂空谷足音見似人者喜矣况其章縫而来者寧不忻忻然以接之乎然要其間亦豈無濫竽假道之弊但在我不可以此意逆之亦將於此以求其真者耳正如淘金於沙非不知沙之汰而去者且十

卷四046-2

九然亦未能即舎沙而别以淘金為也孔子云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孟子云君子之設科也来者不拒徃者不追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蓋不憤不啟者君子施敎之方有敎無類則其本心焉耳多病之軀重為知己憂惓惓惠喻及此感愛何有窮已然區區之心亦不敢不為知己一傾倒也行且會面悉所未盡

卷五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五
文錄二書始正徳辛巳至嘉靖乙酉
與鄒謙之辛巳
别後徳聞日至雖不相面嘉慰殊深近来此意見得益親切國裳亦已篤信得謙之更一来愈當沛然矣適呉守欲以府志奉瀆同事者于中國裳汝信惟濬遂令開舘於白鹿醉翁之意蓋有在不專以此煩勞也區區歸遯有日 聖天子新政英明如謙之亦宜束装北上此會宜急圖之不當徐徐

卷五002-1

而来也蔡希淵近已主白鹿諸同志須僕已到山却来相講尤妙此時却匆匆不能盡意也幸以語之
二乙酉
鄉人自廣徳来時常得聞動履兼悉政敎之善殊慰傾想逺使弔賻尤感憂念之深所喻猝臨盤錯盖非獨以別利器正以精吾格致之功耳又能以怠荒自懼其進可知矣近時四方来遊之士頗衆其間雖甚魯鈍但以良知之說畧加點掇無不即

卷五002-2

有開悟以是益信得此二字真吾聖門正法眼蔵謙之近来所見不審又如何矣南元善益信此學日覺有進其見諸施設亦大非其舊便間更相奨掖之固朋友切磋之心也方治葬事使還草草疏謝不盡
與夏敦夫辛巳
不相見者幾時毎念吾兄忠信篤厚之資學得其要斷能一日千里惜無因亟會親睹其所謂歷塊過都者以為快耳昔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

卷五003-1

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子曰非也予一以貫之然則聖人之學乃不有要乎彼釋氏之外人倫遺物理而堕於空寂者固不得謂之明其心矣若世儒之外務講求考索而不知本諸其心者其亦可以謂窮理乎此區區之心深欲就正於有道者因便輒及之幸有以敎我也區區兩年来血氣亦漸衰無復用世之志近始奉 敕北上将遂便道歸省老親為終養之圖矣冗次不盡所懐
與朱守忠辛巳

卷五003-2

乍别忽旬餘沿途人事擾擾毎得稍暇或遇景感觸輒復興懐齎詔官来承手札知警省不懈幸甚幸甚此意不忘即是時時相見雖别非别矣道之不明皆由吾軰明之於口而不明之於身是以徒騰頰舌未能不言而信要在立誠而已向日謙虚之說其病端亦起於不誠使能如好好色如惡惡臭亦安有不謙不虚時邪虞佐相愛之情甚厚别後益見其真切所恨愛莫為助但願渠實落做箇聖賢以此為報而已相見時以此意規之謙之當

卷五004-1

已不可留國裳亦時時相見否學問之益莫大於朋友切磋聚會不厭頻數也明日當發玉山到家漸可計日但與守忠相去益逺臨紙悵然
與席元山辛巳
向承敎札及鳴冤錄讀之見别後學力所到卓然斯道之任庶幾乎天下非之而不顧非獨與世之附和雷同從人悲笑者相去萬萬而已喜幸何極中間乃有須面論者但恨無因一會近聞内臺之擢决知必從鉛山取道而僕亦有歸省之便庶得

卷五004-2

停舟途次為信宿之談使人候於分水乃未有前驅之報駐信城者五日悵怏而去天之不假緣也可如何哉大抵此學之不明皆由吾人入耳出口未嘗誠諸其身譬之談飲說食何由得見醉飽之實乎僕自近年来始實見得此學真有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朋友之中亦漸有三數軰篤信不囬其疑信相半顧瞻不定者多以舊說沈痼且有得失毀譽之虞未能專心致志以聼亦坐相處不乆或交臂而别無從與之細說耳象山之學簡易

卷五005-1

直截孟子之後一人其學問思辯致知格物之說雖亦未免沿襲之累然其大本大原斷非餘子所及也執事素能深信其學此亦不可不察正如求精金者必務煆煉足色勿使有纎毫之雜然後可無虧損變動蓋是非之懸絶所争毫釐耳用熈近聞已赴京知公故舊之情極厚倘猶未出亦勸之學問而已存心養性之外無别學也相見時亦望遂以此言致之
答甘泉辛巳

卷五005-2

世傑来承示學庸測喜幸喜幸中間極有發明處但於鄙見尚大同小異耳随處體認天理是真實不誑語鄙說初亦如是及根究老兄命意發端處郤似有毫釐未恊然亦終當殊途同歸也脩齊治平緫是格物但欲如此節節分疏亦覺說話太多且語意務為簡古比之本文反更深晦讀者愈難尋求此中不無亦有心病莫若明白淺易其詞畧指路徑使人自思得之更覺意味深長也髙明以為何如致知之說鄙見恐不可易亦望老兄更一

卷五006-1

致意便間示知之此是聖學傳心之要於此既明其餘皆洞然矣意到懇切處不得不直幸不罪其僣妄也叔賢大學洪範之說其用力已深一時恐難轉移此須面論始有可辯正耳會間先一及之去冬有方叟者過此傳示髙文其人習於神仙之說謂之志於聖賢之學恐非其本心人便草草不盡
答倫彦式辛巳
徃嵗仙舟過贛承不自滿足執禮謙而下問懇古

卷五006-2

所謂敏而好學於吾彦式見之别後連冗不及以時奉問極切馳想近令弟過省復承惠敎志道之篤趨向之正勤惓有加淺薄何以當此悚息悚息諭及學無静根感物易動處事多悔即是三言尤見近時用工之實僕罔所知識何足以辱賢者之問大抵三言者病亦相因惟學而别求静根故感物而懼其易動感物而懼其易動是故處事而多悔也心無動静者也其静也者以言其體也其動也者以言其用也故君子之學無間於動静其静

卷五007-1

也常覺而未嘗無也故常應其動也常定而未嘗有也故常寂常應常寂動静皆有事焉是之謂集義集義故能無祗悔所謂動亦定静亦定者也心一而已静其體也而復求静根焉是撓其體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静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静也是之謂動亦動静亦動將迎起伏相尋於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静從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變皆静也濂溪所謂主

卷五007-2

静無欲之謂也是謂集義者也從欲焉雖心齋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制正助之謂也是外義者也雖然僕盖從事於此而未之能焉聊為賢者陳其所見云爾以為何如便間示知之
與唐虞佐侍御辛巳
相與兩年情日益厚意日益真此皆彼此所心喻不以言謝者别後又承雄文追送稱許過情末又重以傅說之事所擬益非其倫感怍何既雖然故人之賜也敢不拜受果如是非獨進以有為將退

卷五008-1

而隱於巖穴之下要亦不失其為賢也已敢不拜賜昔人有言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瑶今投我以瓊瑶矣我又何以報之報之以其所賜可乎說之言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夫謂學於古訓者非謂其通於文辭講說於口耳之間義襲而取諸其外也獲也者得之於心之謂非外鑠也必如古訓而學其所學焉誠諸其身所謂黙而成之不言而信乃為有得也夫謂遜志務時敏者非謂其飾情卑禮於其外汲汲於事功聲譽之間也其遜志也如地

卷五008-2

之下而無所不承也如海之虚而無所不納也其時敏也一於天徳戒懼於不睹不聞如太和之運而不息也夫然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溥博淵泉而時出之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恱施及蠻貊而道徳流於無窮斯固說之所以爲說也以是爲報虞佐其能以郤我乎孟氏云責難之謂恭吾其敢以後世文章之士期虞佐乎顔氏云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虞佐其能不以說自期乎人還燈下草草為謝相去益逺臨楮怏悒

卷五009-1

答方叔賢辛巳
承示大學原知用心於此深宻矣道一而已論其大本大原則六經四書無不可推之而同者又不特洪範之於大學而已此意亦僕平日於朋友中所常言者譬之草木其同者生意也其花實之疏宻枝葉之髙下亦欲盡比而同之吾恐化工不如是之雕刻也今吾兄方自喜以為獨見新得銳意主張是說雖素蒙信愛如鄙人者一時論說當亦未能遽入且願吾兄以所見者實體諸身必將有

卷五009-2

疑果無疑必將有得果無得又必有見然後鄙說可得而進也學之不明幾百年矣近幸同志如甘泉如吾兄者相與切磋講求頗有端緒而吾兄忽復牽滯文義若此吾又將誰望乎君子論學固惟是之從非以必同為貴至於入門下手處則有不容於不辯者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謬矣致知格物甘泉之說與僕尚微有異然不害其為大同若吾兄之說似又與甘泉異矣相去逺恐辭不足以逹意故言語直冒不復有所遜譲近與甘泉書亦

卷五010-1

道此當不以爲罪也
二癸未
此學蓁蕪今幸吾儕復知講求於此固宜急急遑遑并心同志務求其實以身明道學雖所入之途稍異要其所志而同斯可矣不肖之謬劣已無足論若叔賢之於甘泉亦乃牽制於文義紛爭於辯
說益重世人之惑以啓呶呶者之口斯誠不能無憾焉憂病中不能數奉問偶有所聞因謙之去輒附此言無倫次渭先相見望併出此

卷五010-2

與楊仕鳴辛巳
差人来知令兄已於去冬安厝墓有宿草矣無由一哭傷哉所委誌銘既病且冗須朋友中相知深者一爲之始能有發耳喻及日用講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擴充以盡其本體不可遷就氣習以趨時好幸甚幸甚果如是方是致知格物方是明善誠身果如是徳安得而不日新業安得而不富有謂毎日自檢未有終日渾成片叚者亦只是致知工夫間斷夫仁亦在乎熟之

卷五011-1

而已又云以此磨勘先軰文字同異工夫不合常生疑慮又何為其然哉區區所論致知二字乃是孔門正法眼蔵於此見得真的直是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此者方謂之知道得此者方謂之有徳異此而學即謂之異端離此而說即謂之邪說迷此而行即謂之冥行雖千魔萬恠眩瞀變幻於前自當觸之而碎迎之而解如太陽一出而鬼魅魍魎自無所逃其形矣尚何疑慮之有而何

卷五011-2

異同之足惑乎所謂此學如立在空中四面皆無倚靠萬事不容染着色色信他本来不容一毫増减若渉些安排着些意思便不是合一功夫雖言句時有未瑩亦是仕鳴見得處足可喜矣但須切實用力始不落空若只如此說未免亦是議擬倣象已後只做得一箇弄精魄的漢雖與近世格物者症候稍有不同其爲病痛一而已矣詩文之習儒者雖亦不廢孔子所謂有徳者必有言也若着意安排組織未有不起於勝心者先軰號爲有志

卷五012-1

斯道而亦復如是亦只是習心未除耳仕鳴旣知致知之說此等處自當一勘而破瞞他些子不得也
二癸未
别後極想念向得尚謙書知仕鳴功夫日有所進殊慰所期大抵吾黨既知學問頭腦已不慮無下手處只恐客氣為患不肯實致其良知耳後進中如柯生軰亦頗有力量可進只是客氣為害亦不小行時嘗與痛說一畨不知近来果能克去否書

卷五012-2

至来相見出此共勉之前軰之於後進無不欲其入於善則其規切砥勵之間亦容有直情過當者却恐後學未易承當得起既不我徳反以我為仇者有矣往往無益而有損故莫若且就其力量之所可及者誘掖奨勸之往時亦嘗與仕鳴論及此想能不忘也
三癸未
前者是備錄區區之語或未盡區區之心此册乃直述仕鳴所得反不失區區之見可見學貴乎自

卷五013-1

得也古人謂得意忘言學苟自得何以言為乎若欲有所記札以為日後印證之資則直以己意之所得者書之而已不必一一拘其言辭反有所不逹也中間詞語時有未瑩病中不暇細為點檢
與陸元静辛巳
齎奏人囬得佳稿及手札殊慰聞以多病之故將從事於養生區區往年蓋嘗弊力於此矣後乃知其不必如是始復一意於聖賢之學大抵養徳養身只是一事元静所云真我者果能戒謹不暏恐

卷五013-2

懼不聞而專志於是則神住氣住精住而仙家所謂長生乆視之說亦在其中矣神仙之學與聖人異然其造端托始亦惟欲引人於道悟真篇後序中所謂黄老悲其貪着乃以神仙之術漸次導之者元静試取而觀之其微旨亦自可識自堯舜禹湯文武至於周公孔子其仁民愛物之心蓋無所不至苟有可以長生不死者亦何惜以示人如老子彭籛之徒乃其禀賦有若此者非可以學而至後世如白玉蟾丘長春之屬皆是彼學中所稱述

卷五014-1

以為祖師者其得夀皆不過五六十則所謂長生之說當必有所指矣元静氣弱多病但遺棄聲名清心寡慾一意聖賢如前所謂真我之說不宜輕信異道徒自惑亂聰明弊精勞神廢靡嵗月乆而不返將遂為病狂喪心之人不難矣昔人謂三折肱為良醫區區非良醫盖嘗三折肱者元静其慎聼毋忽區區省親本聞部中已准覆但得 旨即當長遯山澤不乆 朝廷且大賚則元静推封亦有日果能訪我於陽明之麓當能為元静决此大

卷五014-2

疑也
二壬午
某不孝不忠延禍先人酷罰未敷致玆多口亦其宜然乃勞賢者觸冒忌諱為之辯雪雅承道誼之愛深切懇至甚非不肖孤之所敢望也無辯止謗嘗聞昔人之敎矣况今何止於是四方英傑以講學異同之故議論方興吾儕可勝辯乎惟當反求諸己苟其言而是歟吾斯尚有所未信歟則當務求其是不得輒是已而非人也使其言而非歟吾

卷五015-1

斯既已自信歟則當益致其踐履之實以務求於自謙所謂黙而成之不言而信者也然則今日之多口孰非吾儕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乎且彼議論之興非必有所私怨於我彼其爲說亦將自以爲衞夫道也况其說本自出於先儒之緒論固各有所慿據而吾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鑿空杜撰者乃不知聖人之學本来如是而流傳失真先儒之論所以日益支離則亦由後學沿習乖謬積漸所致彼既先横不信之念莫肯虚心講究加以

卷五015-2

吾儕議論之間或為勝心浮氣所乗未免過為矯激則固宜其非笑而駭惑矣此吾儕之責未可專以罪彼為也嗟乎吾儕今日之講學將求異其說於人邪亦求同其學於人邪將求以善而勝人邪亦求以善而養人邪知行合一之學吾儕但口說耳何嘗知行合一邪推尋所自則如不肖者為罪尤重盖在平時徒以口舌講解而嘗嘗體諸其身名浮於實行不掩言已未嘗實致其知而謂昔人致知之說未有盡如貧子之說金乃未免從人乞

卷五016-1

食諸君病於相信相愛之過好而不知其惡遂乃共成今日紛紛之議皆不肖之罪也雖然昔之君子盖有舉世非之而不顧千百世非之而不顧者亦求其是而已矣豈以一時毀譽而動其心邪惟其在我者有未盡則亦安可遂以人言為盡非伊川晦菴之在當時尚不免於詆毀斥逐况在吾軰行有所未至則夫人之詆毀斥逐正其宜耳凢今争辯學術之士亦必有志於學者也未可以其異己而遂有所踈外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彼其但蔽

卷五016-2

於積習故於吾說卒未易解就如諸君初聞鄙說時其間寧無非笑詆毀之者乆而釋然以悟甚至反有激爲過當之論者矣又安知今日相詆之力不爲異時相信之深者乎衰絰哀苦中非論學時而道之興廢乃有不容於冺黙者不覺叨叨至此言無倫次幸亮其心也致知之說向與惟濬及崇一諸友極論於江西近日楊仕鳴来過亦嘗一及頗爲詳悉今原忠宗賢二君復徃諸君更相與細心體究一畨當無餘藴矣孟子云是非之心知也

卷五017-1

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即所謂良知也孰無是良知乎但不能致之耳易謂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知行之所以一也近世格物致知之說只一知字尚未有下落若致字工夫全不曽道著矣此知行之所以二也
答舒國用癸未
来書足見為學篤切之志學患不知要知要矣患無篤切之志國用既知其要又能立志篤切如此其進也孰禦中間所疑一二節皆工夫未熟而欲

卷五017-2

速助長之爲病耳以國用之所志向而去其欲速助長之心循循日進自當有至前所疑一二節自將渙然氷釋矣何俟於予言譬之飲食其味之羙惡食者當自知之非人之能以其羙惡告之也雖然國用所疑一二節者近時同志中往往皆有之然吾未嘗以告也今且姑爲國用一言之夫謂敬畏之増不能不爲灑落之累又謂敬畏爲有心如何可以無心而出於自然不疑其所行凢此皆吾所謂欲速助長之爲病也夫君子之所謂敬畏者

卷五018-1

非有所恐懼憂患之謂也乃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謂耳君子之所謂灑落者非曠蕩放逸縱情肆意之謂也乃其心體不累於欲無入而不自得之謂耳夫心之本體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懼惟恐其昭明靈覺者或有所昬昧放逸流於非僻邪妄而失其本體之正耳戒慎恐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無所虧蔽無所牽擾無所恐懼憂患無所好樂忿懥無所意必固我無所歉餒愧

卷五018-2

怍和融瑩徹充塞流行動容周旋而中禮從心所欲而不踰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生於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戒慎恐懼之無間孰謂敬畏之増乃反為灑落之累耶惟夫不知灑落為吾心之體敬畏為灑落之功岐為二物而分用其心是以互相牴牾動多拂戾而流於欲速助長是國用之所謂敬畏者乃大學之恐懼憂患非中庸戒慎恐懼之謂矣程子常言人言無心只可言無私心不可言無心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心不可無

卷五019-1

也有所恐懼有所憂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堯舜之兢兢業業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謂也皆出
乎其心體之自然也出乎心體非有所為而為之者自然之謂也敬畏之功無間於動静是所謂敬以直内義以方外也敬義立而天道逹則不疑其所行矣所寄詐說大意亦好以此自勵可矣不必以責人也君子不蘄人之信也自信而已不蘄人之知也自知而已因先塋未畢功人事紛沓来使立候凍筆潦草無次

卷五019-2

與劉元道癸未
来喻欲入坐窮山絶世故屏思慮養吾靈明必自驗至於通晝夜而不息然後以無情應世故且云於静求之似爲徑直但勿流於空寂而已觀此足見任道之剛毅立志之不凢且前後所論皆不爲無見者矣可喜可喜夫良醫之治病隨其疾之虚實強弱寒熱内外而斟酌加减調理補泄之要在去病而已初無一定之方不問證候之如何而必使人人服之也君子養心之學亦何以異於是元

卷五020-1

道自量其受病之深淺氣血之強弱自可如其所云者而斟酌爲之亦自無傷且專欲絶世故屏思慮偏於虚静則恐既已養成空寂之性雖欲勿流於空寂不可得矣大抵治病雖無一定之方而以去病爲主則是一定之法若但知随病用藥而不知因藥發病其失一而已矣閒中且將明道定性書熟味意况當又不同憂病不能一一信筆草草無次
答路賔陽癸未

卷五020-2

憂病中逺使惠問哀感何已守忠之訃方爾痛心而□□□不起惨割如何可言死者已矣生者益孑立寡助不及今奮發砥礪坐待澌盡燈滅固將抱恨無窮自来山間朋友逺近至者百餘人因此頗有警發見得此學益的確簡易真是考諸三王而不謬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惜無因復與賔陽一面語耳郡務雖繁然民人社稷莫非實學以賔陽才質之羙行之以忠信堅其必為聖人之志勿為時議所摇近名所動吾見其徳日進而業日

卷五021-1

廣矣荒憒不能多及心亮
與黄勉之甲申
屢承書惠兼示述作足知才識之邁向道懇切之難得也何幸何幸然未由一面鄙心之所欲效者尚爾鬱而未申有負盛情多矣君子學以為已成已成物雖本一事而先後之序有不容紊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誦習經史本亦學問之事不可廢者而忘本逐末明道尚有玩物喪志之戒若立言垂訓尤非學者所宜汲汲矣所

卷五021-2

示格物說脩道註誠荷不鄙之盛切深慚悚然非淺劣之所敢望於足下者也且其為說亦於鄙見微有未盡何時合并當悉其義願且勿以示人孔子云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充足下之才志當一日千里何所不可到而不勝駿逸之氣急於馳驟奔放抵突若此將恐自蹶其足非任重致逺之道也古本之釋不得已也然不敢多為辭說正恐葛藤纏繞則枝幹反為蒙翳耳短序亦嘗三易稿石刻其最後者今各徃一本亦足以知初年之

卷五022-1

見未可據以爲定也
二甲申
勉之别去後家人病益狼狽賤軀亦咳逆泄瀉相仍曾無間日人事紛沓未論也用是大學古本曽無下筆處有辜勤勤之意然此亦自可徐徐圖之但古本白文之在吾心者未能時時發明却有可憂耳来問數條實亦無暇作答締觀簡末懇懇之誠又自不容己於言也
来書云以良知之敎涵泳之覺其徹動徹静徹

卷五022-2

晝徹夜徹古徹今徹生徹死無非此物不假纎毫思索不得纎毫助長亭亭當當靈靈明明觸而應感而通無所不照無所不覺無所不逹千聖同途萬賢合轍無他如神此即為神無他希天此即為天無他順帝此即為帝本無不中本無不公終日酬酢不見其有動終日閑居不見其有静真乾坤之靈體吾人之妙用也竊又以為中庸誠者之明即此良知為明誠之者之戒慎恐懼即此良知爲戒慎恐懼當與惻隱羞惡

卷五023-1

一般俱是良知條件知戒慎恐懼知惻隱知羞惡通是良知亦即是明云云
此節論得已甚分曉知此則知致知之外無餘功矣知此則知所謂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非虚語矣誠明戒懼効驗功夫本非兩義既知徹動徹静徹死徹生無非此物則誠明戒懼與惻隱羞惡人安得别有一物爲之歟
来書云隂陽之氣訢合和暢而生萬物物之有

卷五023-2

生皆得此和暢之氣故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觀之鳶飛魚躍鳥鳴獸舞草木欣欣向榮皆同此樂但為客氣物欲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孔子曰學而時習之便立箇無間斷功夫悅則樂之萌矣朋来則學成而吾性本體之樂復矣故曰不亦樂乎在人雖不我知吾無一毫愠怒以間斷吾性之樂聖人恐學者樂之有息也故又言此所謂不怨不尤與夫樂在其中不改其樂皆是樂無間斷否云云

卷五024-1

樂是心之本體仁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訢合和暢原無間隔来書謂人之生理本自和暢本無不樂但為客氣物欲攪此和暢之氣始有間斷不樂是也時習者求復此心之本體也悅則本體漸復矣朋来則本體之訢合和暢充周無間本體之訢合和暢本来如是初未嘗有所増也就使無朋来而天下莫我知焉亦未嘗有所减也来書云無間斷意思亦是聖人亦只是至誠無息而已其工夫只是時習時習之要只是謹獨謹獨即是致

卷五024-2

良知良知即是樂之本體此節論得大意亦皆是但不宜便有所執着
来書云韓昌黎愽愛之謂仁一句看来大叚不錯不知宋儒何故非之以爲愛自是情仁自是性豈可以愛為仁愚意則曰性即未發之情情即已發之性仁即未發之愛愛即已發之仁如何喚愛作仁不得言愛則仁在其中矣孟子曰惻隱之心仁也周子曰愛曰仁昌黎此言與孟周之旨無甚差别不可以其文人而忽之也云

卷五025-1


愽愛之說本與周子之旨無大相逺樊遅問仁子曰愛人愛字何嘗不可謂之仁歟昔儒看古人言語亦多有因人重輕之病正是此等處耳然愛之本體固可謂之仁但亦有愛得是與不是者須愛得是方是愛之本體方可謂之仁若只知愽愛而不論是與不是亦便有差處吾嘗謂愽字不若公字為盡大抵訓釋字義亦只是得其大槩若其精微奥藴在人思而自得非言語所能喻後人多有

卷五025-2

泥文著相專在字眼上穿求却是心從法華轉也来書云大學云如好好色如惡惡臭所謂惡之云者凢見惡臭無處不惡固無妨礙至於好色無處不好則將凢羙色之經於目也亦盡好之乎大學之訓當是借流俗好惡之常情以喻聖賢好善惡惡之誠耳抑將好色亦為聖賢之所同好經於目雖知其姣而思則無邪未嘗少累其心體否乎詩云有女如雲未嘗不知其姣也其姣也匪我思存言匪我見存則思無邪而不

卷五026-1

累其心體矣如見軒冕金玉亦知其為軒冕金玉也但無歆羡希覬之心則可矣如此看不知通否云云
人於尋常好惡或亦有不真切處惟是好好色惡惡臭則皆是發於真心自求快足曾無纎假者大學是就人人好惡真切易見處指示人以好善惡惡之誠當如是耳亦只是形容一誠字今若又於好色字上生如許意見却未免有執指為月之病昔人多有為一字一句所牽蔽遂致錯解聖經者

卷五027-2

為學工夫尚有可商量者不可以虚来意之辱輒復書此耳程子云所見所期不可不逺且大然而為之亦須量力有漸志大心勞力小任重恐終敗事夫學者既立有必為聖人之志只消就自己良知明覺處朴實頭致了去自然循循日有所至原無許多門面摺數也外面是非毀譽亦好資之以為警切砥礪之地却不得以此稍動其心便將流於心勞日拙而不自知矣内重強剛篤實自是任道之器然於此等處向須與謙之從容一商量又

卷五028-1

當有見也眼前路逕須放開闊才好容人来徃若太拘窄恐自己亦無展足之地矣聖人之行初不逺於人情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鄕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難言之互鄕亦與進其童子在當時固不能無惑之者矣子見南子子路且有不悅夫子到此如何更與子路說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說見南子是得多少氣力来說且若依着子路認箇不是則子路終身不識聖人之心此學終將不明矣此等苦心處惟顔子便能識得故曰

卷五029-2

未是夭壽不二根基毀譽得喪之間未能脫然足知用功之宻只此自知之明便是良知致此良知以求自慊便是致知矣殊慰殊慰師伊師顔兄弟乆居於此黃正之来此亦已兩月餘何廷仁到亦數日朋友聚此頗覺有益惟齊不得力而歸此友性氣殊别變化甚難殊為可憂爾閒及之
答董澐蘿石乙酉
問某賦性平直守分毎遇能言之士則以已之遅鈍爲慚恐是根噐弱甚

卷五030-1

此皆未免有外重内輕之患若平日能集義則浩然之氣至大至公充塞天地自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自然能知人之言而凢詖淫邪遁之詞皆無所施於前矣况肯自以爲慚乎集義只是致良知心得其宜為義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
問某因親弟糧役與之謀敗致累多人因思皆不老實之過也如何
謂之老實須是實致其良知始得不然却恐所謂

卷五030-2

老實者正是老實不好也昔人亦有爲手足之情受汙辱者然不致知此等事於良知亦自有不安問某因海寧縣丞盧珂居官廉甚而極貧饑寒餓死遂走拜之贈以詩襪歸而胸次帖帖然自以爲得也只此自以爲得也恐亦不宜
知得自以爲得之非宜只此便是良知矣民之秉彞也故好是懿徳又多着一分意思不得多着一分意思便是私矣
問某見人有善行毎好録之時以展閱常見二

卷五031-1

醫一姓韓一姓郭者以利相讓亦必錄之
錄善人以自勉此亦多聞多見而識乃是致良知之功此等人只是欠學問恐不能到頭如此吾軰中亦未易得也
與黃宗賢癸未
南行想亦從心所欲職守閒静益得專志於學聞之殊慰賤軀入夏来山中感暑痢歸卧兩月餘變成痰咳今雖稍平然咳尚未已也四方朋友来去無定中間不無切磋砥礪之益但真有力量能擔

卷五031-2

荷得亦自少見大抵近世學者只是無有必為聖人之志近與尚謙子莘誠甫講孟子鄊原狂狷一章頗覺有所省發相見時試更一論如何聞接引同志孜孜不怠甚善甚善但論議之際必須謙虚簡明為佳若自處過任而詞意重復却恐無益有損在髙明斷無此因見舊時友朋徃徃不免斯病謾一言之
寄薛尚謙癸未
承喻自咎罪疾只緣輕傲二字累倒足知用力懇

卷五032-1

切但知得輕傲處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郤輕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宇是千古聖學之秘向在虔時終日論此同志中尚多有未徹近於古本序中改數語頗發此意然見者徃徃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熟味此是孔門正法眼藏從前儒者多不曽悟到故其說卒入於支離仕鳴過虔常與細說不審閒中曽論及否諭及甘泉論仕徳處殆一時意有所向而云益亦未見其止之嘆耳仕徳之學未敢便以為至即其信道之篤臨死不貳眼前曽有幾

卷五032-2

人所云心心相持如髠如鉗正恐同軰中亦未見有能如此者也書来謂仕鳴海崖大進此學近得數友皆有根力處乆當能發揮幸甚聞之喜而不寐也海崖爲誰氏便中寄知之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五終

卷六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六
文錄三書
書三始嘉靖丙戌至戊子
寄鄒謙之丙戌
比遭家多難工夫極費力因見得良知兩字比舊愈加親切真所謂大本逹道舍此更無學問可講矣隨處體認天理之說大約未嘗不是只要根究下落即未免捕風捉影縱令鞭辟向裏亦與聖門致良知之功尚隔一塵若復失之毫釐便有千里

卷六002-1

之謬矣四方同志之至此者但以此意提掇之無不即有省發只是著實能透徹者甚亦不易得也世間無志之人既已見驅於聲利詞章之習間有知得自己性分當求者又被一種似是而非之學兠絆覊縻終身不得出頭緣人未有真爲聖人之志未免挾有見小欲速之私則此種學問極足支吾眼前得過是以雖在豪傑之士而任重道逺志稍不力即且安頓其中者多矣謙之之學既以得其大原近想涉歷彌乆則功夫當益精明矣無因

卷六002-2

接席一論以資切劘傾企如何范祠之建實亦有禆風敎僕於大字本非所長况已乆不作所湏祠扁必大筆自揮之乃佳也使還值歲冗不欲盡言
二丙戌
承示諭俗禮要大抵一宗文公家禮而簡約之切近人情甚善甚善非吾謙之誠有意於化民成俗未肯汲汲爲此也古禮之存於世者老師宿儒當年不能窮其說世之人苦其煩且難遂皆廢置而不行故今之爲人上而欲導民於禮者非詳且備

卷六003-1

之為難惟簡切明白而使人易行之為貴耳中間如四代位次及祔祭之類固區區向時欲稍改以從俗者今皆斟酌爲之於人情甚恊蓋天下古今之人其情一而已矣先王制禮皆因人情而為之節文是以行之萬世而皆凖其或反之吾心而有所未安者非其傳記之訛闕則必古今風氣習俗之異宜者矣此雖先王未之有亦可以義起三王之所以不相襲禮也若徒拘泥於古不得於心而冥行焉是乃非禮之禮行不著而習不察者矣後

卷六003-2

世心學不講人失其情難乎與之言禮然良知之在人心則萬古如一日苟順吾心之良知以致之則所謂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簣矣非天子不議禮制度今之為此非以議禮為也徒以末世廢禮之極聊為之兆以興起之故特為此簡易之說欲使之易知易從焉耳冠婚喪祭之外附以鄉約其於民俗亦甚有補至於射禮似宜别為一書以敎學者而非所以求諭於俗今以附於其間却恐民間以非所常行視為不切又見其說之難曉

卷六004-1

遂并其冠婚喪祭之易暁者而棄之也文公家禮所以不及於射或亦此意也歟幸更裁之令先公墓表决不負約但向在紛冗憂病中近復咳患盛作更求假以日月耳施濮兩生知觧甚利但已經爐鞲則煆煉為易自此益淬礪之吾見其成之速也書院新成欲為諸生擇師此誠盛徳之事但劉伯光以家事捉歸魏師伊乃兄適有官務倉卒徃視何廷仁近亦歸省惟黄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壇說法非吾謙之身自任之不可須事定後郤與二

卷六004-2

三同志造訪因而連留旬月相與砥礪開發效匡翼之勞亦所不辭也祠堂位次祔祭之義徃年曽與徐曰仁備論曰仁嘗記其畧今使錄一通奉覧以備採擇 或問文公家禮髙曽祖禰之位皆西上以次而東於心切有未安陽明子曰古者廟門皆南向主皆東向合祭之時昭之遷主列於北牖穆之遷主列於南牖皆統於太祖東向之尊是故西上以次而東今祠堂之制既異於古而又無太祖東向之統則西上之說誠有所未安曰然則今

卷六005-1

當何如曰禮以時為大若事死如事生則宜以髙祖南向而曽祖禰東西分列席皆稍降而弗正對似於人心為安曾見浦江鄭氏之祭四代考妣皆異席髙考妣南向曾祖禰考皆西向妣皆東向各依世次稍退半席其於男女之列尊卑之等兩得其宜今吾家亦如此行但恐民間廳事多淺隘而器物亦有所不備則不能以通行耳又問無後者之祔於己之子姪固可下列矣若在祖宗之行宜何如祔陽明子曰古者大夫三廟不及其髙矣適

卷六005-2

士二廟不及其曾矣今民間得祀髙曾蓋亦體順人情之至例以古制則旣爲僣况在其行之無後者乎古者士大夫無子則爲之置後無後者鮮矣後世人情偷薄始有棄貧賤而不問者古所爲無後皆殤子之類耳祭法王下祭殤五適子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来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則無後之祔皆子孫屬也今民間既得假四代之祀以義起之雖及弟姪可矣徃年湖湘一士人家有曽伯祖與堂叔祖皆賢而無後

卷六006-1

者欲爲立嗣則族衆不可欲弗祀則思其賢有所不忍也以問於某某曰不祀二三十年矣而追爲之嗣勢有所不行矣若在士大夫家自可依古族屬之義於春秋二社之次特設一祭凢族之無後而親者各以昭穆之次配祔之於義亦可也
三丙戌
敎札時及足慰離索兼示論語講章明白痛快足以發朱註之所未及諸生聼之當有油然而興者矣後世人心陷溺禍亂相尋皆由此學不明之故

卷六006-2

只將此學字頭腦處指掇得透徹使人洞然知得是自己生身立命之原不假外求如木之有根暢茂條逹自有所不容已則所謂悅樂不愠者皆不待言而喻書院記文整嚴精確逈爾不群皆是直寫胸中實見一洗近儒影響雕飾之習不徒作矣其近来郤見得良知兩字日益真切簡易朝夕與朋軰講習只是發揮此兩字不出緣此兩字人人所自有故雖至愚下品一提便省覺若致其極雖聖人天地不能無憾故說此兩字窮刼不能盡世

卷六007-1

儒尚有致疑於此謂未足以盡道者只是未嘗實見得耳近有鄉大夫請某講學者云除却良知還有甚麽説得某答云除却良知還有甚麽說得不審邇来謙之於此兩字見得比舊又如何矣無因一面扣之以快傾渇正之去當能畧盡鄙懐不能一一後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虚文相誑畧不知有誠心實意流積成風雖有忠信之質亦且迷溺其間不自知覺是故以之為子則非孝以之為臣則非忠流毒扇禍生民之亂尚未知所抵極今欲救

卷六007-2

之惟有返朴還淳是對症之劑故吾儕今日用工務在鞭辟近裏刪削繁文始得然鞭辟近裏刪削繁文亦非草率可能必須講明致良知之學毎以言於同志不識謙之亦以爲何如也講學之後望時及之
四丙戌
正之歸備談政敎之善勤勤懇懇開誘来學毅然以斯道為己任其爲喜幸如何可言前書虚文相誑之說獨以嘅夫後儒之沒溺詞章雕鏤文字以

卷六008-1

希世盗名雖賢知有所不免而其流毒之深非得根器力量如吾謙之者莫能挽而囬之也而謙之顧猶歉然欲以猛省寡過此正吾謙之之所以爲不可及也欣嘆欣嘆學絶道喪之餘苟有興起向慕於是學者皆可以為同志不必銖稱寸度而求其盡合於此以之待人可也若在我之所以爲造端立命者則不容有毫髪之或爽矣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為釋老氏之所以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

卷六008-2

寧有二乎今古學術之誠偽邪正何啻碔砆羙玉然有眩惑終身而不能辯者正以此道之無二而其變動不拘充塞無間縱横顛倒皆可推之而通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見而又飾之以比擬倣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訓其爲習熟既足以自信而條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誑己誑人終身没溺而不悟焉耳然其毫釐之差而乃致千里之謬非誠有求爲聖人之志而從事於惟精惟一之學者莫能得其受病之源而發其神奸之所由

卷六009-1

伏也若某之不肖蓋亦嘗陷溺於其間者幾年倀倀然旣自以爲是矣賴天之靈偶有悟於良知之學然後悔其向之所為者固包蔵禍機作偽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十餘年来雖痛自洗剔創艾而病根深痼萌蘖時生所幸良知在我操得其要譬猶舟之得舵雖驚風巨浪顛沛不無尚猶得免於傾覆者也夫舊習之溺人雖已覺悔悟而其克治之功尚且其難若此又况溺而不悟日益以深者亦将何所抵極乎以謙之精神力量又以有覺於

卷六009-2

良知自當如江河之注海沛然無復能有為之障碍者矣黙成深造之餘必有日新之得可以警發昬惰者便間不惜欵欵示及之
五丙戌
張陳二生来適歸餘姚祭掃遂不及相見殊負深情也隨事體認天理即戒慎恐懼功夫以為尚隔一塵為世之所謂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而求之於外者言之耳若致良知之功明則此語亦自無害不然即猶未免於毫釐千里也来喻以為恐主於

卷六010-1

事者蓋已深燭其弊矣寄示甘泉尊經閣記甚善甚善其間大意亦與區區稽山書院之作相同稽山之作向嘗以寄甘泉自謂於此學頗有分毫發明今甘泉乃謂今之謂聰明知覺不必外求諸經者不必呼而能覺之類則似急於立言而未暇細察鄙人之意矣後世學術之不明非為後人聰明識見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勝心為患不能取善相下明知其說之已是矣而又務為一說以髙之是以其說愈多而惑人愈甚凢今學術之不明使

卷六010-2

後學無所適從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黨自相求勝之罪也今良知之說已將學問頭腦說得十分下落只是各去勝心務在共明此學隨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誘之自當各有所至若只要自立門户外假衞道之名而内行求勝之實不顧正學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黨同伐異覆短争長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謀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由此因事感觸輙漫及之蓋今時講學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

卷六011-1

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如何如何
答友人丙戌
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已毁譽榮辱之来非獨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為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其無入而非學也若夫聞譽而喜聞毁而戚則將惶惶於外惟日之不足矣其何以爲君子徃年 駕在留都左右交讒某於 武廟當時禍且不測僚屬咸危懼謂群疑若此宜圗所以自觧者某曰君子不求天下之信己也自信

卷六011-2

而已吾方求以自信之不暇而暇求人之信己乎某於執事為世交執事之心某素能信之而顧以相訊若此豈亦猶有未能自信也乎雖然執事之心又焉有所不自信者至於洪範之外意料所不及若校人之於子産者亦安能保其必無則執事之懇懇以詢於僕固君子之嚴於自治宜如此也昔楚人有宿於其友之家者其僕竊友人之履以歸楚人不知也適使其僕市履於肆僕私其直而以竊履進楚人不知也他日友人来過見其履在

卷六012-1

楚人之足大駭曰吾固疑之果然竊吾履遂與之絶逾年而事暴友人踵楚人之門而悔謝曰吾不能知子而繆以疑子吾之罪也請為友如初今執事之見疑於人其有其無某皆不得而知縱或有之亦何傷於執事之自信乎不俟逾年吾見有踵執事之門而悔謝者矣執事其益自信無怠固將無入而非學亦無入而不自得也矣
答友人問丙戌
問自来儒先皆以學問思辯屬知而以篤行屬

卷六012-2

行分明是兩截事今先生獨謂知行合一不能無疑
曰此事吾已言之屢屢凢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辯的工夫則學問思辯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辯是思辯做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辯矣若謂學問思辯之然後去行却如何懸空先去學問思辯得行時又如何去得箇學問思辯的事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

卷六013-1

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箇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箇行元来只是一箇工夫凢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箇工夫上補偏救弊說不似今人截然分作兩件事做某今說知行合一雖亦是就今時補偏救弊說然知行體叚亦本来如是吾契但著實就身心上體履當下便自知得今却只從言語文義上窺測所以牽制支離轉說轉糊塗正是不能知行合一之

卷六013-2

弊耳
象山論學與晦庵大有同異先生嘗稱象山於學問頭腦處見得直截分明今觀象山之論却有謂學有講明有踐履及以致知格物為講明之事乃與晦庵之說無異而與先生知行合一之說反有不同何也
曰君子之學豈有心於同異惟其是而已吾於象山之學有同者非是茍同其異者自不掩其為異也吾於晦庵之論有異者非是求異其同者自不

卷六014-1

害其為同也假使伯夷柳下惠與孔孟同處一堂之上就其所見之偏全其議論斷亦不能皆合然要之不害其同為聖賢也若後世論學之士則全是黨同伐異私心浮氣所使將聖賢事業作一塲兒戯看了也
又問知行合一之説是先生論學最要緊處今旣與象山之說異矣敢問其所以同
曰知行原是兩箇字說一箇工夫這一箇工夫須著此兩箇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病若頭腦處見得

卷六014-2

分明見得原是一箇頭腦則雖把知行分作兩箇說畢竟將来做那一箇工夫則始或未便融會終所謂百慮而一致矣若頭腦見得不分明原看做兩箇了則雖把知行合作一箇說亦恐終未有凑泊處况又分作兩截去做則是從頭至尾更沒討下落處也
又問致良知之說真是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象山已於頭腦上見得分明如何於此尚有不同

卷六015-1

曰致知格物自来儒者皆相沿如此說故象山亦遂相沿得来不復致疑耳然此畢竟亦是象山見得未精一處不可掩也
又曰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若知時其心不能真切篤實則其知便不能明覺精察不是知之時只要明覺精察更不要真切篤實也行之時其心不能明覺精察則其行便不能真切篤實不是行之時只要真切篤實更不要明覺精察也知天地之化育心體原是如此

卷六015-2

乾知大始心體亦原是如此
答南元善丙戌
别去忽踰三月居嘗思念輒與諸生私相慨嘆計歸程之所及此時當到家乆矣太夫人康強貴眷無恙渭南風景當與柴桑無異而元善之識見興趣則又有出於元亮之上者矣近得中途寄来書讀之恍然如接顔色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為喜急問學為事恐卒不得為聖人為憂亹亹千數百言畧無一字及於得喪榮辱之間此非真有朝聞

卷六016-1

夕死之志者未易以涉斯境也浣慰何如諸生逓觀傳誦相與嘆仰歆服因而興起者多矣世之髙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决然長徃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詩酒山水技藝之樂又或奮發於意氣感激於憤悱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欝情随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快然終身無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

卷六016-2

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圎融洞徹廓然與太虛而同體太虚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太虛之障碍蓋吾良知之體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寛裕温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齋荘中正文理宻察本自溥愽淵泉而時出之本無富貴之可慕本無貧賤之可憂本無得喪之可欣戚愛憎之可取舍蓋吾之耳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聼矣又何有於聰目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視矣又何有於明心而非良知則不能以思與覺矣又何有於睿知然

卷六017-1

則又何有於寛裕温柔乎又何有於發強剛毅乎又何有於齋荘中正文理宻察乎又何有於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乎故凢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舍之類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而窒吾淵泉時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欝逆將必速去之為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故凢有道之士其於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而取舍愛憎也若洗目中之塵而拔耳中之楔其於富貴貧賤得

卷六017-2

喪愛憎之相值若飄風浮靄之徃来變化於太虛而太虚之體固常廓然其無碍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幾於是矣乎是豈有待於物以相勝而去彼取此激昻於一時之意氣者所能強而聲音笑貌以為之乎元善自愛元善自愛關中自古多豪傑其忠信沈毅之質明逹英偉之器四方之士吾見亦多矣未有如關中之盛者也然自横渠之後此學不講或亦與四方無異矣自此關中之士有所振發興起進其文藝於道徳之歸變其氣節

卷六018-1

為聖賢之學將必自吾元善昆季始也今日之歸謂天為無意乎謂天為無意乎元貞以病不及別簡蓋心同道同而學同吾所以告之亦不能有他說也亮之亮之
二丙戌
五月初得蘇州書後月適遇王驛丞去草草曽附短啓其時私計行斾到家必已乆矣是月三日余門子囬復領手敎始知六月尚留汴城世途之險澁難料毎毎若此也賤軀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

卷六018-2

旱舟楫無所徃日與二三子講息池傍小閣中毎及賢昆玉則喟然興嘆而已郡中今歲之旱比徃年尤甚河渠曽蒙開浚者百姓皆得資灌溉之利相與嘖嘖追頌功徳然已控籲無及矣彼奸妬憸人號稱士類者乃獨讒疾排構無所不至曾細民之不若亦獨何哉亦獨何哉色養之暇塤箎恊奏切磋講習當日益深造矣里中英俊相從論學者幾人學絶道喪且幾百年居今之時而苟知趨向於是正所謂空谷之足音皆今之豪傑矣便中示

卷六019-1

知之竊嘗喜晦翁涵育薫陶之說以為今時朋友相與必有此意而後彼此交益近来一二同志與人講學乃有規礪太刻遂相憤戾而去者大抵皆不免於以善服人之病耳楚國寶又爾憂去子京諸友亦不能亟相會一齊衆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雖然風雨如晦鷄鳴不已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非賢昆玉疇足以語於斯乎其餘世情真若浮虚之變態亮非元善之所屑聞者也遂不一一及

卷六019-2

答季明徳丙戌
書惠逺及以咳恙未平憂念備至感媿良深食姜太多非東南所宜誠然此亦不過蹔時劫劑耳近有一友爲易貝母丸服之頗亦有效乃終不若来喻用養生之法拔去病根者爲得本源之論然此又不但治病爲然學問之功亦當如是矣承示立志益堅謂聖人必可以學而至兢兢焉常磨錬於事爲朋友之間而厭煩之心比前差少喜幸殊極又謂聖人之學不能無積累之漸意亦切實中間

卷六020-1

以尭舜文王孔老諸說發明志學一章之意足知近来進脩不懈居有司之煩而能精思力究若此非朋軰所及然此在吾明徳自以此意奮起其精神砥切其志意則可矣必欲如此節節分疏引證以為聖人進道一定之階級又連掇數聖人紙上之陳迹而入之以此一欵條例之中如以尭之試鯀為未能不惑子夏之啓予為未能耳順之類則是尚有比擬牽滯之累以此論聖人之亦必由學而至則雖有所發明然其階級懸難反覺髙逺深

卷六020-2

奥而未見其為人皆可學乃不如末後一節謂至其極而矩之不踰亦不過自此志之不已所積而不踰之上亦必有學可進聖人豈絶然與人異哉又云善者聖之體也害此善者人欲而已人欲吾之所本無去其本無之人欲則善在我而聖體全聖無有餘我無不足此以知聖人之必可學也然非有求為聖人之志則亦不能以有成只如此論自是親切簡易以此開喻来學足以興起之矣若如前說未免使柔怯者畏縮而不敢當髙明者希

卷六021-1

髙而外逐不能無弊也聖賢垂訓固有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者凢看經書要在致吾之良知取其有益於學而已則千經萬典顛倒縱横皆為我之所用一渉拘執比擬則反為所縳雖或特見妙詣開發之益一時不無而意必之見流注潜伏蓋有反為良知之障蔽而不自知覺者矣其云善者聖之體意固已好善即良知言良知則使人尤為易曉故區區近有心之良知是謂聖之說其間又云人之為學求盡乎天而已此明徳之意本欲合天人

卷六021-2

而為一而未免反離而二之也人者天地萬物之心也心者天地萬物之主也心即天言心則天地萬物皆舉之矣而又親切簡易故不若言人之爲學求盡乎心而已知行之答大叚切實明白詞氣亦平和有足啓發人者惟賢一書識見甚進間有語疵則前所謂意必之見流注潜伏者之爲病今旣照破乆當自融釋矣以效訓學之說凢字義之難通者則以一字之相類而易曉者釋之若今學字之義本自明白不必訓釋今遂以效訓學以學

卷六022-1

訓效皆無不可不必有所拘執但效字終不若學字之混成耳率性而行則性謂之道脩道而學則道謂之敎謂脩道之為敎可也謂脩道之為學亦可也自其道之示人無隱者而言則道謂之敎自其功夫之脩習無違者而言則道謂之學敎也學也皆道也非人之所能為也知此則又何訓釋之有所須學記因病未能着筆俟後便為之
與王公弼丙戌
来書比舊所見益進可喜可喜中間謂棄置富貴

卷六022-2

與輕於方父兄之命只是一事當棄富貴即棄富貴只是致良知當從父兄之命即從父兄之命亦只是致良知其間權量輕重稍有私意於良知便自不安凢認賊作子者縁不知在良知上用功是以有此若只在良知上體認所謂雖不中不逺矣
二丁亥
老年得子實出望外承相知愛念勤惓若此又重之以厚儀感媿何可當也兩廣之役積衰乆病之餘何能堪此已具本辭免但未知遂能得允否耳

卷六023-1

来書提醒良知之說甚善甚善所云困勉之功亦只是提醒工夫未能純熟須加人一己百之力然後能無間斷非是提醒之外別有一叚困勉之事也
與歐陽崇一丙戌
正之諸友下第歸備談在京相與之詳近雖仕途紛擾中而功力畧無退轉甚難甚難得来書自咎真切論學數條草有定見非獨無退轉且大有所進矣文蔚所疑良不為過孟子謂有諸己之謂信

卷六023-2

今吾未能有諸己是未能自信也宜乎文蔚之未能信我矣乃勞崇一逐一爲我解嘲然又不敢盡謂崇一解嘲之言為口給但在區區則亦未能一一盡如崇一之所解者為不能無愧耳固不敢不勉力也
寄陸原静丙戌
原静雖在憂苦中其學問功夫所謂顛沛必於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論說講究而後可以為學乎南元善曽將原静後来論學數條刋入後錄中初

卷六024-1

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軰見之却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與辯論窮詰亦不獨要自己明白直欲共明此學於天下耳蓋此數條同志中肯用功者亦時有疑及之然非原静則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詳盡故此原静一問其有益於同志良不淺淺也自後但有可相啓發者不惜時寄及之幸甚幸甚近得施聘之書意向卓然出於流軰徃年嘗竊異其人今果與俗不同也閒中曽相徃復否大事今冬

卷六024-2

能舉得便可無他絆繋如聘之者不妨時時一會窮居獨處無朋友相砥切最是大一患也貴鄉有韋友名商臣者聞其用工篤實尤為難得亦曾一相講否
答甘泉丙戌
音問雖踈道徳之聲無日不聞於耳所以啓瞶消鄙者多矣向承狂生之諭初聞極駭彼雖愚悖之甚不應遽至於爾既而細詢其故良亦有因近復来此始得其實蓋此生素有老佛之溺為朋軰所

卷六025-1

攻激遂髙自矜大以誇愚泄憤蓋亦不過恠誕妖妄如近世方士呼雷斬蛟之說之類而聞者不察又從而増飾之耳近已與之痛絶而此生深自悔責若無所措其躬賴其資性頗可或自此遂能改創未可知也學絶道喪之餘苟以是心至斯受之矣忠信明敏之資絶不可得如生者良亦千百中之一二而又復不免於陷溺若此可如何哉可如何哉龔生来訪自言素沐敎極深其資性甚純謹惜無可以進之者今復逺求陶鑄自此當見其有

卷六025-2

成也
答魏師說丁亥
師伊至備聞日新之功兼得来書志意懇切喜慰無盡所云任情任意認作良知及作意為之不依本来良知而自謂良知者旣已察識其病矣意與良知當分别明白凢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非者則謂之良知依得良知即無有不是矣所疑拘於體面格於事勢等患皆是致良知之心未能誠切專一若能誠切

卷六026-1

專一自無此也凢作事不能謀始與有輕忽茍且之弊者亦皆致知之心未能誠一亦是見得良知未透徹若見得透徹即體面事勢中莫非良知之妙用除却體面事勢之外亦别無良知矣豈得又為體面所局事勢所格即已動於私意非復良知之本然矣今時同志中雖皆知得良知無所不在一涉酬應便又將人情物理與良知看作兩事此誠不可以不察也
與馬子莘丁亥

卷六026-2

連得所寄書誠慰傾渴締觀来書其字畫文彩皆有加於疇昔根本盛而枝葉茂理固宜然然草木之花千葉者無實其花繁者其實鮮矣邇来子莘之志得無微有所溺乎是亦不可以不省也良知之說徃時亦嘗備講不審邇来能益瑩徹否明道云吾學雖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體認出来良知即是天理體認者實有諸己之謂耳非若世之想像講說者之為也近時同志莫不知以良知為說然亦未見有能實體認之者是以尚未免

卷六027-1

於疑惑蓋有謂良知不足以盡天下之理而必假於窮索以増益之者又以為徒致良知未必能合於天理須以良知講求其所謂天理者而執之以為一定之則然後可以率由而無弊是其為說非實加體認之功而真有以見夫良知者則亦莫能辯其言之似是而非也莆中故多賢國英及志道二三同志之外相與切磋砥礪者亦復幾人良知之外更無知致知之外更無學外良知以求知者邪妄之知矣外致知以為學者異端之學矣道喪

卷六027-2

千載良知之學乆為贅疣今之友朋知以此事日相講求者殆空谷之足音歟想念雖切無因面會一罄此懐臨書惘惘不盡
與毛古庵憲副丁亥
亟承書惠既荷不遺中間歉然下問之意尤足以仰見賢者進脩之功勤勤不懈喜幸何可言也無因促膝一陳鄙見以求是正可勝瞻馳凢鄙人所謂致良知之說與今之所謂體認天理之說本亦無大相逺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種植致

卷六028-1

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逹之枝葉者也體認天理者是茂其枝葉之生意而求以復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逹之枝葉矣欲茂其枝葉之生意亦安能舍根本而別有生意可以茂之枝葉之間者乎吾兄忠信近道之資既自出於儕軰之上近見胡正人備談吾兄平日工夫又皆篤實懇切非若世之狥名逺迹而徒以支離於其外者只如此用力不已自當循循有至所謂殊途而同歸者也亦奚必改途易業而別求所

卷六028-2

謂為學之方乎惟吾兄益就平日用工得力處進歩不息譬之適京都者始在偏州僻壌未免經歷於傍蹊曲逕之中苟志徃不懈未有不逹於通衢大路者也病軀咳作不能多及寄去鄙錄末後論學一書亦頗發明鄙見暇中幸示及之
與黄宗賢丁亥
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其工夫之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則其平日之所志向鮮有不潜移黙奪弛然日就於頽靡者近與誠甫言在

卷六029-1

京師相與者少二君必須預先相約定彼此但見微有動氣處即須提起致良知話頭互相規切凢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黙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歛得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切時其工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只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魉自消矣中庸謂知耻近乎勇所謂知耻只是耻其不能致得自己

卷六029-2

良知耳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為耻意氣不能陵軋得人為耻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得為耻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耻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為耻正是耻非其所當耻而不知耻其所當耻也可不大哀乎諸君皆平日所知厚者區區之心愛莫為助只願諸君都做箇古之大臣古之所謂大臣者更不稱他有甚知謀才畧只是一箇斷斷無他技休休如有容而已諸君知謀才畧自是

卷六030-1

超然出於衆人之上所未能自信者只是未能致得自己良知未全得斷斷休休體叚耳今天下事勢如沉痾積痿所望以起死囬生者實有在於諸君子若自己病痛未能除得何以能療得天下之病此區區一念之誠所以不能不為諸君一竭盡者也諸君毎相見時幸黙以此意相規切之須是克去己私真能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實康濟得天下挽囬三代之治方是不負如此 聖明之君方能報得如此知遇不枉了因此一大事来出世一

卷六030-2

遭也病卧山林只好脩藥餌苟延喘息但於諸君出處亦有痛痒相關者不覺縷縷至此幸亮此情也
答以乗憲副丁亥
此學不明於世乆矣而舊聞舊習障蔽纏繞一旦驟聞吾說未有不非詆疑議者然此心之良知昭然不昧萬古一日但肯平心易氣而以吾說反之於心亦未有不洞然明白者然不能即此奮志進步勇脫窠臼而猶依違觀望於其間則舊聞舊習

卷六031-1

又從而牽滯蔽塞之矣此近時同志中徃徃皆有是病不識以乗别後意思却如何耳昔有十家之村皆荒其百畆而日惟轉糴於市取其嬴餘以贍朝夕者鄰村之農勸之曰爾朝夕轉糴勞費無期曷若三年耕則餘一年之食數年耕可積而富矣其二人聼之舍糴而田八家之人競相非沮遏室人老幼亦交徧歸讁曰我朝不糴則無以爲饔暮不糴則無以爲餐朝夕不保安能待秋而食乎其一人力田不顧卒成富家其一人不得已復棄田

卷六031-2

而糴竟貧餒終身焉今天下之人方皆轉糴於市忽有舍糴而田者寧能免於非讁乎要在深信弗疑力田而不顧乃克有成耳兩承書来皆有邁徃直進相信不疑之志殊爲浣慰人還附知少致切劘之誠當不以爲迂也
與戚秀夫丁亥
徳洪諸友時時談及盛徳深情追憶留都之會恍若夢寐中矣盛使逺辱兼以書儀感怍何既此道之在人心皎如白日雖隂晴晦明千態萬状而白

卷六032-1

日之光未嘗増减變動足下以邁特之資而能篤志問學勤勤若是其於此道真如掃雲霧而覩白日耳奚假於區區之為問乎病廢既乆偶承兩廣之 命方具辭疏使還正當紛沓草草不盡鄙懐
與陳惟濬丁亥
江西之會極草草尚意得同舟旬日從容一談不謂既入省城人事紛沓及登舟時惟濬已行矣沿途甚怏怏抵牾後即赴南寜日不暇給亦欲遣人相期来此早晚畧暇時可閑話而此中風土絶異

卷六032-2

炎瘴尤不可當家人軰到此無不病者區區咳患亦因熱大作痰痢腫毒交攻度惟濬斷亦不可以居此又復已之近得聶文蔚書知已入漳患難困苦之餘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宜必日有所進養之以福正在此時不得空放過也聖賢論學無不可用之工只是致良知三字尤簡易明白有實下手處更無走失近時同志亦已無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能於此實用工者絶少皆緣見得良知未真又將致字看太易了是以多未有得

卷六033-1

力處雖此徃時支離之說稍有頭緒然亦只是五十歩百歩之間耳就中亦有肯精心體究者不覺又轉入舊時窠臼中反為文義所牽滯工夫不得洒脫精一此君子之道所以鮮也此事必須得師友時時相講習切劘自然意思日新自出山来不覺便是一年山中同志結廬相待者尚數十人時有書来儘令人感動而地方重務勢難輕脫病軀又日狼狽若此不知天意竟如何也文蔚書中所論逈然大進真有一日千里之勢可喜可喜頗有

卷六033-2

所詢病中草草答大畧見時可取視之亦有所發也
寄安福諸同志丁亥
諸友始爲惜隂之會當時惟恐只成虚語邇来乃聞逺近豪傑聞風而至者以百數此可以見良知之同然而斯道大明之幾於此亦可以卜之矣喜慰可勝言耶得虞卿及諸同志寄来書所見比舊又加親切足驗工夫之進可喜可喜只如此用工去當不能有他岐之惑矣明道有云寧學聖人而

卷六034-1

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此為有志聖人而未能真得聖人之學者則可如此說若今日所講良知之說乃真是聖學之的傳但從此學聖人却無有不至者惟恐吾儕尚有一善成名之意未肯專心致志於此耳在會諸同志雖未及一一面見固已神交於千里之外相見時幸出此共勉之王子茂寄問數條亦皆明切中間所疑在子茂亦是更須誠切用功到融化時并其所疑亦皆釋然沛然不復有相阻礙然後為真得也凢工夫只是要簡易真

卷六034-2

切愈真切愈簡易愈簡易愈真切病咳中不能多及亦不能一一備列姓字幸以意亮之而已
與錢徳洪王汝中丁亥
家事賴廷豹紏止而徳洪汝中又相與薫陶切劘於其間吾可以無内顧矣紹興書院中同志不審近来意向如何徳洪汝中既任其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起會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夾持不致遂有傾倒餘姚又得應元諸友作興鼓舞想益日異而月不同老夫雖出

卷六035-1

山林亦毎以自慰諸賢皆一日千里之足豈俟區區有所警策聊亦以此示鞭影耳即日已抵肇慶去梧不三四日可到方入冗塲未能多及千萬心亮紹興書院及餘姚各會同志諸賢不能一一列名字幸亮
二戊子
地方事幸遂平息相見漸可期矣近来不審同志叙會如何得無法堂前今已草深一丈否想卧龍之會雖不能大有所益亦不宜遂遂荒落且存餼

卷六035-2

羊後或興起亦未可知餘姚得應元諸友相與倡率為益不小近有人自家鄉来聞龍山之講至今不廢亦殊可喜書到望為寄聲益相與勉之九十弟與正憲軰不審早晚能来親近否或彼自絶望且誘掖接引之諒與人為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决能不負所托兒軰或不能率敎亦望相與夾持之人行匆匆百不一及諸同志不能盡列姓字均致此意
三戊子

卷六036-1

徳洪汝中書来見近日工夫之有進足爲喜慰而餘姚紹興諸同志又能相聚會講切奮發興起日勤不懈吾道之昌真有火然泉逹之機矣喜幸當何如哉喜幸當何如哉此間地方悉已平靖只因二三大賊巢爲兩省盗賊之根株淵藪積爲民患者心亦不忍不爲一除翦又復遅留二三月今亦了事矣旬月間便當就歸途也守儉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啓廸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不痛加針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

卷六036-2

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平日骨肉道義之愛當不俟於多囑也書院規制近聞頗加脩葺是亦可喜寄去銀二十兩稍助工費墻垣之未堅完及一應合整備者酌量爲之餘情面話不乆
答何廷仁戊子
區區病勢日狼狽自至廣城又増水瀉日夜數行不得止今遂兩足不能坐立須稍定即踰嶺而東矣諸友皆不必相候果有山隂之興即須早鼓錢塘之舵得與徳洪汝中軰一會聚彼此當必有益

卷六037-1

區區養病本去已三月旬日後必得 旨亦遂發舟而東縱未能遂歸田之願亦必得一還陽明與諸友一面而别且後會又有可期也千萬勿復遅疑徒躭誤日月揔及隨舟而行沿途官吏送迎請謁斷亦不能有須臾之暇宜悉此意書至即撥冗徳洪汝中軰亦可促之早為北上之圗伏枕潦草

卷七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七
文錄四序記說
别三子序丁卯
自程朱諸大儒没而師友之道遂亡六經分裂於訓詁支離蕪蔓於辭章業舉之習聖學幾於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興之然卒徘徊嗟咨逡廵而不振因弛然自廢者亦志之弗立弗講於師友之道也夫一人爲之二人從而翼之已而翼之者益衆焉雖有難爲之事其弗成者鮮矣一人爲之二人

卷七002-1

從而危之己而危之者益衆焉雖有易成之功其克濟者亦鮮矣故凢有志之士必求助於師友無師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者也自予始知學即求師於天下而莫予誨也求友於天下而與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乎其寥寥也殆予之志有未立邪蓋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顔朱守中於山隂之白洋得徐曰仁於餘姚之馬堰曰仁予妹婿也希顔之深潜守中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三子者徒以一日之長視予以先

卷七002-2

軰予亦居之而弗辭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而為之證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師友之餼羊不謂其不可也當是之時其相與也亦渺乎難哉予有歸隱之圖方將與三子就雲霞依泉石追濂洛之遺風求孔顔之真趣灑然而樂超然而遊忽焉而忘吾之老也今年三子者為有司所選一舉而盡之何予得之之難而有司者襲取之之易也予未暇以得舉為三子喜而先以失助為予憾三子亦無喜於其得舉而方且戚

卷七003-1

於其去予也漆雕開有言吾斯之未能信斯三子之心歟曾點志於詠歌浴沂而夫子喟然與之斯予與三子之冥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歟三子行矣遂使舉進士任職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所欲也使遂不進而歸詠歌優游有日吾知其樂也然而未可必也天將降大任於是人必先違其所樂而投之於其所不欲所以衡心拂慮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玆行歟三子則焉徃而非學矣而予終寡於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沉潜剛

卷七003-2

克髙明柔克非箕子之言乎温恭亦沉潜也三子識之焉徃而非學矣苟三子之學成雖不吾邇其為同志之助也不多乎哉増城湛原明宦於京師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徃見焉猶吾見也已
贈林以吉歸省序辛未
陽明子曰求聖人之學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歟天下之人志輪而輪焉志裘而裘焉志巫醫而巫醫焉志其事而弗成者吾未之見也輪裘巫醫遍天下求聖人之學者間數百年而弗一二見為

卷七004-1

其事之難歟亦其志之難歟弗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見也林以吉將求聖人之事過予而論學予曰子盍論子之志乎志定矣而後學可得而論子閩也將閩是求而予言子以越之道路弗之聼也予越也將越是求而子言予以閩之道路弗之聼也夫乆溺於流俗而驟語以求聖人之事其始也必將有自餒而不敢當已而舊習牽焉又必有自眩而不能决已而外議奪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餒而求有以勝之眩而求有以信之

卷七004-2

沮而求有以進之吾見立志之難能也己志立而學半四子之言聖人之學備矣苟志立而於是乎求焉其切磋講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窮也哉見素先生子諸父也子歸而以予言正之且以爲何如
送宗伯喬白巖序辛未
大宗伯白巖喬先生將之南都過陽明子而論學陽明子曰學貴專先生曰然予少而好奕食忘味寝忘寐目無改觀耳無改聼蓋一年而詘鄉之人

卷七005-1

三年而國中莫有予當者學貴專哉陽明子曰學貴精先生曰然予長而好文詞字字而求焉句句而鳩焉研衆史覈百氏蓋始而希迹於宋唐終焉浸入於漢魏學貴精哉陽明子曰學貴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聖賢之道奕吾悔焉文詞吾媿焉吾無所容心矣子以為奚若陽明子曰可哉學奕則謂之學學文詞則謂之學學道則謂之學然而其歸逺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鮮克逹矣是故專於道斯謂之專精於道斯謂之精專於奕而

卷七005-2

不專於道其專溺也精於文詞而不精於道其精僻也夫道廣矣大矣文詞技能於是乎出而以文詞技能為者去道逺矣是故非專則不能以精非精則不能以明非明則不能以誠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專一也精則明矣明則誠矣是故明精之為也誠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之化育而况於文詞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將終身焉而悔其晚也陽明子曰豈易哉公卿之不講學也乆矣昔者衞武公年九十

卷七006-1

而猶詔於國人曰毋以老耄而棄予先生之年半於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媿於武公哉某也敢忘國士之交警
贈王堯卿序辛未
終南王堯卿為諌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遊之贈言者以十數而猶乞言於予甚哉吾黨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無言也乆矣自學術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為實凢今之所謂務乎其實皆其務乎其名者也可無察乎堯卿之行人

卷七006-2

皆以為髙矣才人皆以為羙矣學人皆以為博矣是可以無察乎自喜於一節者不足與進於全徳之地求免於鄉人者不可以語於聖賢之途氣浮者其志不確心麄者其造不深外誇者其中日陋已矣吾惡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類無言者堯卿過焉其以予言質之
别張常甫序辛未
太史張常甫將歸省告别於司封王某曰期之别
也何以贈我乎某曰處九月矣未嘗有言焉期之

卷七007-1

别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期之過也雖然必有以贈我某曰工文詞多論說廣探極覧以爲博也可以爲學乎常甫曰知之辯名物考度數釋經正史以爲宻也可以爲學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脩辭氣言必信動必果談說仁義以爲行也可以爲學乎常甫曰知之曰去是三者而恬淡其心專一其氣廓然而虚湛然而定以爲静也可以爲學乎常甫黙然良乆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後能知之後之君子惟無所不知

卷七007-2

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學有要是非之辯精矣義利之間微矣斯吾未之能信焉曷亦姑無以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無以為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見吾有以復於子
别湛甘泉序壬申
顔子没而聖人之學亡曽子唯一貫之旨傳之孟軻終又二千餘年而周程續自是而後言益詳道益晦析理益精學益支離無本而事於外者益繁

卷七008-1

以難蓋孟氏患楊墨周程之際釋老大行今世學者皆知宗孔孟賤楊墨擯釋老聖人之道若大明於世然吾從而求之聖人不得而見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愛者乎其能有若楊氏之為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淨自守釋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楊墨老釋之思哉彼於聖人之道異然猶有自得也而世之學者章繪句琢以誇俗詭心色取相飾以偽謂聖人之道勞苦無功非復人之所可為而徒取辯於言詞之間古之人有終身不

卷七008-2

能究者今吾皆能言其畧自以為若是亦足矣而聖人之學遂廢則今之所大患者豈非記誦詞章之習而弊之所從来無亦言之太詳析之太精者之過歟夫楊墨老釋學仁義求性命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學者以仁義為不可學性命之為無益也居今之時而有學仁義求性命外記誦辭章而不為者雖其陷於楊墨老釋之偏吾猶且以為賢彼其心猶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後可與之言學聖人之道某幼不問學陷溺於邪僻

卷七009-1

者二十年而始究心於老釋賴天之靈因有所覺始乃沿周程之說求之而若有得焉顧一二同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後興晚得友於甘泉湛子而後吾之志益堅毅然若不可遏則予之資於甘泉多矣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禪誠禪也吾猶未得而見而况其所志卓爾若此則如甘泉者非聖人之徒歟多言又烏足病也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與甘泉之不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與甘泉友意之所在

卷七009-2

不言而會論之所及不約而同期於斯道斃而後已者今日之别吾容無言夫惟聖人之學難明而易惑習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囬任重道逺雖已無俟於言顧復於吾心若有不容己也則甘泉亦
豈以予言為綴乎
别方叔賢序辛未
予與叔賢處二年見叔賢之學凢三變始而尚辭再變而講說又再變而慨然有志聖人之道方其辭章之尚於予若氷炭焉講說矣則違合者半及

卷七010-1

其有志聖人之道而沛然於予同趣將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賢亦可謂善變矣聖人之學以無我為本而勇以成之予始與叔賢為僚叔賢以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學之毎變而禮予日恭卒乃自稱門生而待予以先覺此非脫去世俗之見超然於無我者不能也雖横渠子之勇徹臯比亦何以加於此獨愧予之非其人而何以當之夫以叔賢之善變而進之以無我之勇其於聖人之道也何有斯道也絶響於世餘三百年矣叔賢之

卷七010-2

羙有若是是以樂為吾黨道之
别王純甫序辛未
王純甫之掌敎應天也陽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純甫謂未盡也請益曰道未之嘗學而以敎為職鰥官其罪矣敢問敎何以哉陽明子曰其學乎盡吾之所以學者而敎行焉耳曰學何以哉曰其敎乎盡吾之所以敎者而學成焉耳古之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也曰剛柔淳漓之異質矣而盡之我敎其可一乎曰不一所以一之也天之於物

卷七011-1

也巨微脩短之殊位而生成之一也惟技也亦然弓冶不相為能而其足於用亦一也匠斵也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而考之技也各詣其巧矣而同足於用因人而施之敎也各成其材矣而同歸於善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論貨色也可以觀敎矣曰然則敎無定法乎昔之辯者則何嚴也曰無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則弓焉而冶廢匠焉而陶圬廢聖人不欲人人而聖之乎然而質人人殊故辯之嚴者曲之致也是故或

卷七011-2

失則隘或失則支或失則流矣是故因人而施者定法矣同歸於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質異也同歸於善性同也夫敎以復其性而已由堯舜而来未之有改而謂無定乎
别黄宗賢歸天台序壬申
君子之學以明其心其心本無昧也而欲為之蔽習為之害故去蔽與害而明復匪自外得也心猶水也汚入之而流濁猶鍳也垢積之而光昧孔子告顔淵克己復禮為仁孟軻氏謂萬物皆備於我

卷七012-1

反身而誠夫已克而誠固無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說昧於大學格致之訓而徒務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内皆入汚以求清積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學陷溺於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餘求諸孔子子思孟軻之言而恍若有見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賢於我自為童子即知棄去舉業勵志聖賢之學循世儒之說而窮之愈勤而益難非宗賢之罪也學之難易失得也有原吾嘗為宗賢言之宗賢於吾言猶渴而飲無弗入也

卷七012-2

毎見其溢於面今既豁然吾黨之良莫有及者謝病去不忍予别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聼倡之而莫予和自今失吾助矣吾則忍於宗賢之别而容無言乎宗賢歸矣為我結廬天台鴈蕩之間吾將老焉終不使宗賢之獨徃也
贈周瑩歸省序乙亥
永康周瑩徳純嘗學於應子元忠既乃復見陽明子而請益陽明子曰子從應子之所来乎曰然應子則何以敎子曰無他言也惟日誨之以希聖希

卷七013-1

賢之學毋溺於流俗且曰斯吾所嘗就正於陽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則盍親徃焉瑩是以不逺千里而来謁曰子之来也猶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来何也曰未得其方也陽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無所事於吾周生悚然有間曰先生以應子之故望卒賜之敎陽明子曰子既得之矣無所事於吾周生悚然而起茫然有間曰瑩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瑩為戯瑩卒賜之敎陽明子曰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幾何曰千里而遥曰逺矣

卷七013-2

從舟乎曰從舟而又登陸也曰勞矣當兹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難矣具資糧從童僕乎曰中途而僕病乃舍貸而行曰玆益難矣曰子之来既逺且勞其難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將亦無有強子者乎曰瑩至於夫子之門勞苦艱難誠樂之寧以是而遂返又俟乎人之強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謂子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於吾門也則遂至於吾門無假於人子而志於聖賢之學有不至於聖賢者乎而假於人乎子之舍舟從

卷七014-1

陸捐僕貸糧冒毒暑而来也則又安所從受之方也生躍然起拜曰玆乃命之方也已抑瑩由於其方而迷於其說必俟夫子之言而後躍如也則何居陽明子曰子未覩乎爇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子歸就應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將儲擔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見
贈林典卿歸省序乙亥
林典卿與其弟遊於大學且歸辭於陽明子曰元叙嘗聞立誠於夫子矣今兹歸敢請益陽明子曰

卷七014-2

立誠典卿曰學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麗焉日月明焉四時行焉引類而言之不可窮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禽獸群焉中國夷狄分焉引類而言之不可盡也夫古之學者殫智慮弊精力而莫究其緒焉靡晝夜極年歲而莫竟其說焉析蠶絲擢牛尾而莫既其奥焉而曰立誠立誠盡之矣乎陽明子曰立誠盡之矣夫誠實理也其在天地則其麗焉者則其明焉者則其行焉者則其引類而言之不可窮焉者皆誠也其在人物則其蕃

卷七015-1

焉者則其群焉者則其分焉者則其引類而言之不可盡焉者皆誠也是故殫智慮弊精力而莫究其緒也靡晝夜極年歲而莫竟其說也析蠶絲擢牛尾而莫既其奥也夫誠一而已矣故不可復有所益益之是爲二也二則偽故誠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誠無息典卿起拜曰吾今乃知夫子之敎若是其要也請终身事之不敢復有所疑陽明子曰子歸有黄宗賢氏者應元忠氏者方與講學於天台鴈蕩之間倘遇焉其遂以吾言諗之

卷七015-2

贈陸清伯歸省序乙亥
陸清伯澄歸歸安與其友二三子論繹所學贈處焉二三子或曰清伯之學日進矣始吾見清伯其氣揚揚然若浮雲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黙黙爾日慊慊爾日雍雍爾日休休爾有大徑庭焉以是知其進也或曰清伯始見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遷居於夫子之傍後乃請於夫子掃庾下之室而旦暮侍焉夫徳莫淑於尊賢學莫遄於親師故趨

卷七016-1

權門者日進於勢遊市肆者日進於利清伯於夫子之道日加親附焉吾未遑其他即是可以知其學之進也矣清伯曰有是哉澄則以為日退也澄聞夫子之敎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已而大疑焉又閃然大駭乃忽闖然若有覩也當是時則亦幾有所益矣自是且數月蓋悠焉游焉業不加脩焉反而求焉倀倀然頽頽然昏蔽擴而愈進私累息而愈興衆妄攻而愈固如上灘之舟屢失屢下力挽而不能前以為日退也明日又辭於陽

卷七016-2

明子二三子偕焉各言其所以陽明子曰其然乎其然乎謂已為日退者進脩之勵善日進矣謂人爲日進者與人為善者其善亦日進矣雖然謂已爲日退也而意阻焉能無日退乎謂人為日進也而氣歉焉亦能無日退乎斯又進退之機吉凶之所由分也可無慎乎
贈周以善歸省序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學有年矣苦其難而不能有所進也聞陽明子之說而異之意其或

卷七017-1

有見也就而問之聞其說戚然若有所省歸求其故而不合則遅疑旬日又徃聞其說則又戚然若有所省歸求其故而不合則又遅疑者旬日如是徃復數月求之既無所獲去之又弗能也乃徃告之以其故陽明子曰子未聞昔人之論奕乎奕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亦不可以得也今子入而聞吾之說出而有鴻鵠之思焉亦何怪乎勤而弗獲矣於是退而齋潔而以弟子之禮請陽明子與之坐蓋黙然良乆乃告之以立誠之說聳然

卷七017-2

若仆而興也明日又言之加宻焉證之以大學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證之以論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證之以中庸乃躍然喜避席而言曰積今而後無疑於夫子之言而後知聖賢之教若是其深切簡易也而後知所以格物致知以誠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以斃精神而亂吾之心術也悲夫積将以夫子之言告同志俾及時從事於此無若積之底於悔也庶以報夫子之徳而無負於夫子之敎居月餘吿歸陽明子叙其言以遺之

卷七018-1

使無忘於得之之難也
贈郭善甫歸省序乙亥
郭子自黄来學踰年而告歸曰慶聞夫子立志之說亦既知所從事矣今玆將逺去敢請一言以為夙夜朂陽明子曰君子之於學也猶農夫之於田也既善其嘉種矣又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時其灌漑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種之是憂也而後可望於有秋夫志猶種也學問思辯而篤行之是耕耨灌溉以求於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

卷七018-2

而功之弗繼是五榖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嘗見子之求嘉種矣然猶懼其或荑稗也見子之勤耕耨矣然猶懼其荑稗之弗如也夫農春種而秋成時也由志學而至於立自春而徂夏也由立而至於不惑去夏而秋矣已過其時猶種之未定不亦大可懼乎過時之學非人一己百未之敢望而猶或作輟焉不亦大可哀乎從吾游者衆矣雖開說之多未有出於立志者故吾於子之行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說子亦可以無疑於用力之方矣

卷七019-1

贈鄭徳夫歸省序乙亥
西安鄭徳夫将學於陽明子聞士大夫之議者以為禪學也復已之則與江山周以善者姑就陽明子之門人而考其說若非禪者也則又姑與就陽明子親聼其說焉蓋旬有九日而後釋然於陽明子之學非禪也始具弟子之禮師事之問於陽明子曰釋與儒孰異乎陽明子曰子無求其異同於儒釋求其是者而學焉可矣曰是與非孰辨乎曰子無求其是非於講説求諸心而安焉者是矣曰

卷七019-2

心又何以能定是非乎曰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口之於甘苦也與易牙同目之於妍媸也與離婁同心之於是非也與聖人同其有昧焉者其心之於道不能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之誠切也然後私得而蔽之子務立其誠而已子惟慮夫心之於道不能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之誠切也而何慮夫甘苦妍媸之無辯也乎曰然則五經之所載四書之所傳其皆無所用乎曰孰為而無所用乎是甘苦妍媸之所在也使無誠心以求之是談味論色

卷七020-1

而已也又孰從而得甘苦妍媸之真乎既而告歸請陽明子爲書其說遂書之
紫陽書院集序乙亥
豫章熊侯世芳之守徽也既敷政其境内乃大新紫陽書院以明朱子之學萃七校之秀而躬敎之於是校士程曽氏採摭書院之興廢爲集而弁以白鹿之規明政教也来請予言以諗多士夫爲學之方白鹿之規盡矣警勸之道熊侯之意勤矣興廢之故程生之集備矣又奚以予言爲乎然予聞

卷七020-2

之徳有本而學有要不於其本而泛焉以從事髙之而虛無卑之而支離终亦流蕩失宗勞而無得矣是故君子之學惟求得其心雖至於位天地育萬物未有出於吾心之外也孟氏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者一言以蔽之故博學者學此者也審問者問此者也慎思者思此者也明辯者辯此者也篤行者行此者也心外無事心外無理故心外無學是故於父子盡吾心之仁於君臣盡吾心之義言吾心之忠信行吾心之篤敬懲

卷七021-1

心忿窒心欲遷心善改心過處事接物無所徃而非求盡吾心以自慊也譬之植焉心其根也學也者其培擁之者也灌溉之者也扶植而刪鋤之者也無非有事於根焉耳矣朱子白鹿之規首之以五敎之目次之以為學之方又次之以處事接物之要若各為一事而不相蒙者斯殆朱子平日之意所謂隨事精察而力行之庶幾一旦貫通之妙也歟然而世之學者徃徃遂失之支離瑣屑色荘外馳而流入於口耳聲利之習豈朱子之敎使然

卷七021-2

哉故吾因諸士之請而特原其本以相朂庶幾乎操存講習之有要亦所以發明朱子未盡之意也朱子晚年定論序戊寅
洙泗之傳至孟子而息千五百餘年濂溪明道始復追尋其緒自後辯析日詳然亦日就支離决裂旋復湮晦吾嘗深求其故大抵皆世儒之多言有以亂之守仁蚤歲業舉溺志辭章之習既乃稍知從事正學而苦於衆說之紛撓疲爾茫無可入因求諸老釋欣然有會於心以爲聖人之學在此矣

卷七022-1

然於孔子之敎間相出入而措之日用徃徃闕漏無歸依違徃返且信且疑其後謫官龍場居夷處困動心忍性之餘恍若有悟體驗探求再更寒暑證諸六經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之海也然後嘆聖人之道坦如大路而世之儒者妄開竇徑蹈荆棘隨坑塹究其為說反出二氏之下宜乎世之髙明之士厭此而趨彼也此豈二氏之罪哉間嘗以此語同志而聞者競相非議自以為立異好奇雖毎痛反深抑務自搜剔斑瑕而愈益精明的確

卷七022-2

洞然無復可疑獨於朱子之說有相牴牾恒疚於心切疑朱子之賢而豈其於此尚有未察及官留都復取朱子之書而檢求之然後知其晚歲固已大悟舊說之非痛悔極艾至以為自誑誑人之罪不可勝贖世之所傳集註或問之類乃其中年未定之說自咎以爲舊本之誤思改正而未及而其諸語類之屬又其門人挾勝心以附已見固於朱子平日之說猶有大相繆戾者而世之學者局於見聞不過持循講習於此其於悟後之論槩乎其

卷七023-1

未有聞則亦何怪乎予言之不信而朱子之心無以自暴於後世也乎予旣自幸其説之不繆於朱子又喜朱子之先得我心之同然且慨夫世之學者徒守朱子中年未定之說而不復知求其晚歲既悟之論競相呶呶以亂正學不自知其已入於異端輒採録而裒集之私以示夫同志庶幾無疑於吾說而聖學之明可冀矣
别梁日孚序戊寅
聖人之道若大路雖有跛蹩行而不已朱有不至

卷七023-2

而世之君子顧以為聖人之異於人若彼其甚逺也其為功亦必若彼其甚難也而淺易若此豈其可及乎則從而求之艱深恍惚溺於支離騖於虚髙率以為聖人之道必不可至而甘於其質之所便日以淪於汚下有從而求之者競相嗤訕曰狂誕不自量者也嗚呼其弊也亦豈一朝一夕之故哉孟子云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世之人不知咎其不為而歸咎於其不能其亦不思而已

卷七024-1

矣進士梁日孚携家謁選於京過贛停舟見予始與之語移時而别明日又来與之語日昃而别又明日又来日入而未忍去又明日則假館而請受業焉同舟之人強之北者開譬百端日孚皆笑而不應莫不囂且異其最親愛者曰子有萬里之行戒僮僕聚資斧具舟楫又挈其家室經營閱歲而始就道行未數百里而中止此不有大苦必有大樂者乎子亦可以語我乎日孚笑曰吾今則有大苦亦誠有大樂者然未易以語子也子見病狂喪

卷七024-2

心者乎方其昬逸瞶亂赴湯火蹈荆棘莫不恬然自信以為是也比遇良醫沃之以清冷之漿而投之以神明之劑始甦然以醒告之以其向之所為又始駭然以苦示之以其所從歸之途又始欣然以喜且恨遇斯人之晚也彼病狂不復者反從而哂唁之以為是變其常今吾與子之事亦何以異於此矣居無何予以軍旅之役出而逺日孚者且兩月謂日孚既去矣及旋而日孚居然以待既以委其資斧於逆旅歸其家室於故鄉泊然而樂若

卷七025-1

將終身焉扣其學日有所明而月有所異矣然後益嘆聖人之學非夫自暴自棄未有不可由之而至而日孚出於流俗殆孟子所謂豪傑之士者矣復留餘三月其母使人来謂曰姑北行以畢吾願然後從爾所好知日孚者亦交以是勸日孚請曰焯焉能一日而去夫子將復赴湯火蹈荆棘矣予曰其然哉子以聖人之道爲有方體乎爲可拘之以時限之以地乎世未有既醒之人而復赴湯火蹈荆棘者子務醒其心毋徒湯火荆棘之爲懼日

卷七025-2

孚良乆曰焯近之矣聖人之道求之於心故不滯於事出之以理故不泥於物根之以性故不拘以時動之以神故不限以地苟知此矣焉徃而非學也奚必恒於夫子之門乎焯請暫辭而北疑而復求正予莞爾而笑曰近之矣近之矣
大學古本序戊寅
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至善之則致知而已矣正心復其體也脩身著其用也以言乎己謂之明

卷七026-1

徳以言乎人謂之親民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也動而後有不善而本體之知未嘗不知也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致其本體之知而動無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則亦無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誠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實也物格則知致意誠而有以復其本體是之謂止至善聖人懼人之求之於外也而反覆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是故不務於誠意而徒以格物者謂之支不事於格物而徒以誠意者

卷七026-2

謂之虚不本於致知而徒以格物誠意者謂之妄支與虛與妄其於至善也逺矣合之以敬而益綴補之以傳而益離吾懼學之日逺於至善也去分章而復舊本傍爲之什以引其義庶幾復見聖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
禮記纂言序庚辰
禮也者理也理也者性也性也者命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而其在於人也謂之性其粲然而條理

卷七027-1

也謂之禮其純然而粹善也謂之仁其截然而裁制也謂之義其昭然而明覺也謂之知其渾然於其性也則理一而已矣故仁也者禮之體也義也者禮之宜也知也者禮之通也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無一而非仁也無一而非性也天叙天秩聖人何心焉蓋無一而非命也故克己復禮則謂之仁窮理則盡性以至於命盡性則動容周旋中禮矣後之言禮者吾惑焉紛紜器數之爭而牽制刑名之未窮年矻矻弊精於祝吏之糟粕而忘其所謂

卷七027-2

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者禮云禮云玉帛云乎而人之不仁也其如禮何哉故老莊之徒外禮以言性而謂禮爲道徳之衰仁義之失既已堕於空虛渀蕩而世儒之說復外性以求禮遂謂禮止於器數制度之間而議擬倣像於影響形迹以爲天下之禮盡在是矣故凢先王之禮煙蒙灰散而卒以煨燼於天下要亦未可專委罪於秦火者僣不自度嘗欲取禮記之所載掲其大經大本而疏其條理節目庶幾器道本末之一致又懼其

卷七028-1

徳之弗任而時亦有所未及也間嘗為之說曰禮之於節文也猶規矩之於方圎也非方圎無以見規矩之用非節文則亦無從而睹所謂禮矣然方圎者規矩之所出而不可遂以方圎為規矩故執規矩以為方圎則方圎不可勝用舎規矩以為方圎而遂以方圎為之規矩則規矩之用息矣故規矩者無一定之方圎而方圎者有一定之規矩此學禮之要盛徳者之所以動容周旋而中也宋儒朱仲晦氏慨禮經之蕪亂嘗欲考正而刪定之以

卷七028-2

儀禮為之經禮記為之傳而其志竞亦弗就其後呉幼清氏因而為纂言亦不數數於朱說而於先後輕重之間固已多所發明二子之見其規條指畫則旣出於漢儒矣其所謂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之原則尚恨吾生之晚而未及與聞之也雖然後聖而有作則無所容言矣後聖而未有作也則如纂言者固學禮者之箕裘筌蹄而可以少之乎姻友胡汝登忠信而好禮其為寧國也將以是而施之刻纂言以敷其說而屬序於予予將進汝登

卷七029-1

之道而推之於其本也故為序之若此云
象山文集序庚辰
聖人之學心學也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心學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謂也道心精一之謂仁所謂中也孔孟之學惟務求仁蓋精一之傳也而當時之弊固已有外求之者故子貢致疑於多學而識而以博施濟衆為仁夫子告之以一貫而敎以能近取譬蓋使之求諸其心也迨於孟氏之時墨氏之言仁

卷七029-2

至於摩頂放踵而告子之徒又有仁内義外之說心學大壞孟子闢義外之說而曰仁人心也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弗思耳矣蓋王道息而伯術行功利之徒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濟其私而以欺於人曰天理固如是不知旣無其心矣而尚何有所謂天理者乎自是而後析心與理而爲二而精一之學亡世儒之支離外索於刑名器數之末以求明其所謂物理者而不知吾心即物理初無假

卷七030-1

於外也佛老之空虚遺棄其人倫事物之常以求明其所謂吾心者而不知物理即吾心不可得而遺也至宋周程二子始復追尋孔顔之宗而有無極而太極定之以仁義中正而主静之說動亦定静亦定無内外無將迎之論庶幾精一之旨矣自是而後有象山陸氏雖其純粹和平若不逮於二子而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子之傳其議論開闢時有異者乃其氣質章見之殊而要其學之必求諸心則一而已故吾嘗斷以陸氏之學孟氏之學

卷七030-2

也而世之議者以其嘗與晦翁之有同異而遂詆以為禪夫禪之說棄人倫遺物理而要其歸極不可以爲天下國家苟陸氏之學而果若是也乃所以為禪也今禪之說與陸氏之說其書具存學者苟取而觀之其是非同異當有不待於辯說者而顧一倡群和勦說雷同如矮人之觀場莫知悲笑之所自豈非貴耳賤目不得於言而勿求諸心者之過歟夫是非同異毎起於人持勝心便舊習而是已見故勝心舊習之為患賢者不免焉撫守李

卷七031-1

茂元氏將重刋象山之文集而請一言為之序予何所容言哉惟讀先生之文者務求諸心而無以舊習已見先焉則糠粃精鑿之羙惡入口而知之矣
觀徳亭記戊寅
君子之於射也内志正外體直持弓矢審固而後可以言中故古者射以觀徳徳也者得之於其心也君子之學求以得之於其心故君子之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懆於其心者其動妄蕩於其心者

卷七031-2

其視浮歉於其心者其氣餒忽於其心者其貌惰傲於其心者其色矜五者心之不存也不存也者不學也君子之學於射以存其心也是故心端則體正心敬則容肅心平則氣舒心專則視審心通故時而理心純故譲而恪心宏故勝而不張負而不弛七者備而君子之徳成君子無所不用其學也於射見之矣故曰為人君者以為君鵠為人臣者以為臣鵠為人父者以為父鵠為人子者以為子鵠射也者射己之鵠也鵠也者心也各射己之

卷七032-1

心也各得其心而已故曰可以觀徳矣作觀徳亭記
重脩文山祠記戊寅
宋丞相文山文公之祠舊在廬陵之當田今螺川之有祠實肇於我 孝皇之朝然亦因廢爲新多缺陋而未稱正徳戊寅縣令邵徳容始恢其議於郡守伍文定相與白諸廵撫廵按守巡諸司皆以是爲風化之所係也争措財鳩工圗拓而新之恊守令之力不再踰月而工萃圮者完隘者闢遺者

卷七032-2

舉巍然煥然不獨廟貌之改觀而吉之人士奔走瞻嘆翕然益起其忠孝之心則是舉之有益於名敎也誠大矣使来請記嗚呼公之忠天下之逹忠也結椎異類猶知敬慕而况其鄉之人乎逆旅經行猶存尸祝而况其鄉之土乎凢有職守皆知尊尚而况其土之官乎然而鄉人之慕之也三有司之崇尚之也文公之没今且三百年矣吉士之以氣節行義後先炳燿謂非聞公之風而興不可也然忠義之降激而為氣節氣節之弊流而為客氣

卷七033-1

其上焉者無所為而為固公所謂成仁取義者矣其次有所為矣然猶其氣之近於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慿其憤戾粗鄙之氣以行其媢嫉褊驁之私士流於矯拂民入於健訟人欲熾而天理滅而猶自視以為氣節若是者容有之乎則於公之道非所謂操戈入室者歟吾故備而論之以朂夫兹鄉之後進使之去其偏以歸於全克其私以反於正不媿於公而已矣今廵撫暨諸有司之表勵崇飾固將以行其好徳之心振揚風敎詩所謂民之

卷七033-2

秉彛好是懿徳者也人亦孰無是心苟能充之公之忠義在我矣而又何羡乎然而時之表勵崇飾有好其實而崇之者有慕其名而崇之者有假其迹而崇之者忠義有諸己思以喻諸人因而表其祠宇樹之風聲是好其實者也知其美而未能誠諸身姑以脩其祠宇彰其事迹是慕其名者也飾之祠宇而壊之於其身矯之文具而敗之於其行奸以掩其外而襲以阱其中是假其迹者也若是者容有之乎則於公之道非所謂毀瓦畫墁者歟

卷七034-1

吾故備而論之以朂夫後之官兹土者使無徒慕其名而務求其實毋徒脩公之祠而務脩公之行不媿於公而已矣某嘗令兹邑睹公祠之圯陋而未能恢既有媿於諸有司慨其風聲氣習之或弊而未能講去其偏復有媿於諸人士樂兹舉之有成也推其愧心之言而為之記
從吾道人記乙酉
海寍董蘿石者年六十有八矣以能詩聞江湖間與其鄉之業詩者十數軰為詩社旦夕操紙吟嗚

卷七034-2

相與求句字之工至廢寝食遺生業時俗共非笑之不顧以為是天下之至樂矣嘉靖甲申春蘿石来游會稽聞陽明子方與其徒講學山中以杖肩其瓢笠詩卷来訪入門長揖上坐陽明子異其氣貌且年老矣禮敬之又詢知其為董蘿石也與之語連日夜蘿石辭彌謙禮彌下不覺其席之彌側也退謂陽明子之徒何生秦曰吾見世之儒者支離瑣屑脩飾邉幅為偶人之狀其下者貪饕争奪於富貴利欲之塲而嘗不屑其所為以為世豈真

卷七035-1

有所謂聖賢之學乎直假道於是以求濟其私耳故遂篤志於詩而放浪於山水今吾聞夫子良知之說而忽若大寐之得醒然後知吾向之所為日夜弊精勞力者其與世之營營利禄之徒特清濁之分而其間不能以寸也幸哉吾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於虚此生矣吾將北面夫子而終身焉得無既老而有所不可乎秦起拜賀曰先生之年則老矣先生之志何壯哉入以請於陽明子陽明子喟然嘆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雖然齒長於

卷七035-2

我矣師友一也苟吾言之見信奚必北面而後為禮乎蘿石聞之曰夫子殆以予誠之未積歟辭歸兩月棄其瓢笠持一縑而来謂秦曰此吾老妻之所織也吾之誠積若玆縷矣夫子其許我乎秦入以請陽明子曰有是哉吾未或見此翁也今之後生晚進苟知執筆為文辭稍記習訓詁則已侈然自大不復知有從師學問之事見有或從師問學者則閧然共非笑指斥若怪物翁以能詩訓後進從之遊者遍於江湖蓋居然先軰矣一旦聞予言

卷七036-1

而棄去其數十年之成業如敉屣遂求北面而屈禮焉豈獨今之時而未見若人將古之記傳所載亦未多數也夫君子之學求以變化其氣質焉爾氣質之難變者以客氣之為患而不能以屈下於人遂至自是自欺飾非長敖卒歸於兇頑鄙倍故凢世之為子而不能孝為弟而不能敬為臣而不能忠者其始皆起於不能屈下而客氣之為患耳苟惟理是從而不難於屈下則客氣消而天理行非天下之大勇不足以與於此則如蘿石固吾之

卷七036-2

師也而吾豈足以師蘿石乎蘿石曰甚哉夫子之拒我也吾不能以俟請矣入而強納拜焉陽明子固辭不獲則計之以師友之間與之探禹穴登爐峯陟秦望尋蘭亭之遺迹徜徉於雲門若耶鑑湖剡曲蘿石日有所聞益充然有得欣然樂而忘歸也其鄉黨之子弟親友與其平日之為社者或笑而非或為詩而招之返且曰翁老矣何乃自苦若是耶蘿石笑曰吾方幸逃於苦海方知憫若之自苦也顧以吾為苦耶吾方揚鬐於渤澥而振羽於

卷七037-1

雲霄之上安能復投網罟而入樊籠乎去矣吾將從吾之所好遂自號曰從吾道人陽明子聞之嘆曰卓哉蘿石血氣既衰戒之在得矣孰能挺特奮發而復若少年英銳者之為乎真可謂之能從吾所好矣世之人從其名之好也而競以相髙從其利之好也而貪以相取從其心意耳目之好也而詐以相欺亦皆自以為從吾所好矣而豈知吾之所謂真吾者乎夫吾之所謂真吾者良知之謂也父而慈焉子而孝焉吾良知所好也不慈不孝焉

卷七037-2

斯惡之矣言而忠信焉行而篤敬焉吾良知所好也不忠信焉不篤敬焉斯惡之矣故夫名利物欲之好私吾之好也天下之所惡也良知之好真吾之好也天下之所同好也是故從私吾之好則天下之人皆惡之矣將心勞日拙而憂苦終身是之謂物之役從真吾之好則天下之人皆好之矣將家國天下無所處而不當富貴貧賤患難夷狄無入而不自得斯之謂能從吾之所好也矣夫子嘗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是從吾之始也七十而從

卷七038-1

心所欲不踰矩則從吾而化矣蘿石踰耳順而始知從吾之學毋自以為既晚也充蘿石之勇其進於化也何有哉嗚呼世之營營於物欲者聞蘿石之風亦可以知所適從也乎
親民堂記乙酉
南子元善之治越也過陽明子而問政焉陽明子曰政在親民曰親民何以乎曰在明明徳曰明明徳何以乎曰在親民曰明徳親民一乎曰一也明徳者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而萬理之所從出也人

卷七038-2

之於其父也而莫不知孝焉於其兄也而莫不知弟焉於凢事物之感莫不有自然之明焉是其靈昭之在人心亘萬古而無不同無或昧者也是故謂之明徳其或蔽焉物欲也明之者去其物欲之蔽以全其本體之明焉耳非能有以増益之也曰何以在親民乎曰徳不可以徒明也人之欲明其孝之徳也則必親於其父而後孝之徳明矣欲明其弟之徳也則必親於其兄而後弟之徳明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皆然也故明明徳必在於親

卷七039-1

民而親民乃所以明其明徳也故曰一也曰親民以明其明徳脩身焉可矣而何家國天下之有乎曰人者天地之心也民者對己之稱也曰民焉則三才之道舉矣是故親吾之父以及人之父而天下之父子莫不親矣親吾之兄以及人之兄而天下之兄弟莫不親矣君臣也夫婦也朋友也推而至於鳥獸草木也而皆有以親之無非求盡吾心焉以自明其明徳也是之謂明明徳於天下是之謂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曰然則烏在其為止至善

卷七039-2

者乎昔之人固有欲明其明徳矣然或失之虗罔空寂而無有乎家國天下之施者是不知明明徳之在於親民而二氏之流是矣固有欲親其民者矣然或失之知謀權術而無有乎仁愛惻怛之誠者是不知親民之所以明其明徳而五伯功利之徒是矣是皆不知止於至善之過也是故至善也者明徳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皆其至善之發見是皆明徳之本體而所謂良知者也至善之發見是而是焉非而非焉

卷七040-1

固吾心天然自有之則而不容有所擬議加損於其間也有所擬議加損於其間則是私意小智而非至善之謂矣人惟不知至善之在吾心而用其私智以求之於外是以昧其是非之則至於横騖决裂人欲肆而天理亡明徳親民之學大亂於天下故止至善之於明徳親民也猶之規矩之於方圎也尺度之於長短也權衡之於輕重也方圎而不止於規矩爽其度矣長短而不止於尺度乖其制矣輕重而不止於權衡失其凖矣明徳親民而

卷七040-2

不止於至善亡其則矣夫是之謂大人之學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夫然後能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元善喟然而嘆曰甚哉大人之學若是其易簡也吾乃今知天地萬物之一體矣吾乃今知天下之為一家中國之為一人矣一夫不被其澤若已推而内諸溝中伊尹其先得我心之同然乎於是名其蒞政之堂曰親民而曰吾以親民為職者也吾務親吾之民以求明吾之明徳也夫爰書其言于壁而為之記

卷七041-1

萬松書院記乙酉
萬松書院在浙省南門外當湖山之間弘治初叅政周君近仁因廢寺之趾而改爲之廟貌規制畧如學宮延孔氏之裔以奉祀事近年以来有司相繼緝理地益以勝然亦止爲遊觀之所而講誦之道未備也嘉靖乙酉侍御潘君景哲奉 命来廵憲度丕肅文風聿新既簡鄉闈收一省之賢而上之南宫矣又以遺才之不能盡取爲憾思有以大成之乃増脩書院益廣樓居齋舍爲三十六楹具

卷七041-2

其器用置贍田若干頃掲白鹿之規掄彦選俊肄習其間以倡列郡之士而以屬之提學僉事萬君汝信汝信曰是固潮之責也藩臬諸君咸賛厥成使知事嚴綱董其役知府陳力推官陳箎軰相恊經理閱月踰旬工訖事舉乃来請言以紀其事惟我 皇明自國都至於郡邑咸建廟學群士之秀專官列職而敎育之其於學校之制可謂詳且備矣而名區勝地徃徃復有書院之設何哉所以匡翼夫學校之不逮也夫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

卷七042-1

今之學宫皆以明倫名堂則其所以立學者固未嘗非三代意也然自科舉之業盛士皆馳騖於記誦辭章而功利得喪分惑其心於是師之所敎弟子之所學者逐不復知有明倫之意矣懐世道之憂者思挽而復之卒亦未知所措其力譬之兵事當玩弛偷惰之餘則必選將閱伍更其號令旌旗懸非格之賞以倡敢勇然後士氣可得而振也今書院之設固亦此類也歟士之来集於此者其必相與思之曰既進我於學校矣而復優我於是何

卷七042-2

為乎寧獨以精吾之舉業而已乎便吾之進取而已乎則學校之中未嘗不可以精吾之業而進取之心自吾所汲汲非有待於人之從而趨之也是必有進於是者矣是固期我以古聖賢之學也古聖賢之學明倫而已堯舜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斯明倫之學矣道心也者率性之謂也人心則偽矣不雜於人偽率是道心而發之於用也以言其情則為喜怒哀樂以言其事則爲中節之和爲三千三百經曲之禮

卷七043-1

以言其倫則為父子之親君臣之義夫婦之别長幼之序朋友之信而三才之道盡此矣舜使契為司徒以敎天下者敎之以此也是固天下古今聖愚之所同具其或未焉者物欲蔽之非其中之所有不備而假求之於外者也是固所謂不慮而知其良知也不學而能其良能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也孔子之聖則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是明倫之學孩提之童亦無不能而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能盡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

卷七043-2

下家齊國治而天下平矣是故明倫之外無學矣外此而學者謂之異端非此而論者謂之邪說假此而行者謂之伯術飾此而言者謂之文辭背此而馳者謂之功利之徒亂世之政雖今之舉業必自此而精之而謂不愧於敷奏明試雖今之仕進必由此而施之而後無忝於行義逹道斯固國家建學之初意諸君緝書院以興多士之盛心也故為多士誦之
稽山書院尊經閣記乙酉

卷七044-1

經常道也其在於天謂之命其賦於人謂之性其主於身謂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通人物逹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其應乎感也則爲惻隱為羞惡為辭譲為是非其見於事也則為父子之親為君臣之義為夫婦之别為長幼之序為朋友之信是惻隱也羞惡也辭譲也是非也是親也義也序也别也信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逹四海塞天也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

卷七044-2

同無有乎或變者也是常道也是常道也以言其隂陽消息之行焉則謂之易以言其紀綱政事之施焉則謂之書以言其歌詠性情之發焉則謂之詩以言其條理節文之著焉則謂之禮以言其欣喜和平之生焉則謂之樂以言其誠偽邪正之辯焉則謂之春秋是隂陽消息之行也以至於誠偽邪正之辯也一也皆所謂心也性也命也通人物逹四海塞天地亘古今無有乎弗具無有乎弗同無有乎或變者也夫是之謂六經六經者非他吾

卷七045-1

心之常道也故易也者志吾心之隂陽消息者也書也者志吾心之紀綱政事者也詩也者志吾心之歌詠性情者也禮也者志吾心之條理節文者也樂也者志吾心之欣喜和平者也春秋也者志吾心之誠偽邪正者也君子之於六經也求之吾心之隂陽消息而時行焉所以尊易也求之吾心之紀綱政事而時施焉所以尊書也求之吾心之歌詠性情而時發焉所以尊詩也求之吾心之條理節文而時著焉所以尊禮也求之吾心之欣喜

卷七045-2

和平而時生焉所以尊樂也求之吾心之誠偽邪正而時辨焉所以尊春秋也蓋昔者聖人之扶人極憂後世而述六經也猶之富家者之父祖慮其産業庫蔵之積其子孫者或至於遺忘散失卒困窮而無以自全也而記籍其家之所有以貽之使之世守其産業庫蔵之積而享用焉以免於困窮之患故六經者吾心之記籍也而六經之實則具於吾心猶之産業庫蔵之實積種種色色具存於其家其記籍者特名狀數目而已而世之學者不

卷七046-1

知求六經之實於吾心而徒考索於影響之間牽制於文義之末硜硜然以為是六經矣是猶富家之子孫不務守視享用其産業庫蔵之實積日遺忘散失至於窶人丐夫而猶囂囂然指其記籍曰斯吾産業庫蔵之積也何以異於是嗚呼六經之學其不明於世非一朝一夕之故矣尚功利崇邪說是謂亂經習訓詁傳記誦沒溺於淺聞小見以塗天下之耳目是謂侮經侈淫辭競詭辯飾奸心盗行逐世壟斷而猶自以為通經是謂賊經若是

卷七046-2

者是并其所謂記籍者而割裂棄毁之矣寧復知所以為尊經也乎越城舊有稽山書院在卧龍西岡荒廢乆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民則慨然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是使山隂令呉君瀛拓書院而一新之又為尊經之閣於其後曰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閣成請予一言以諗多士予旣不獲辭則為記之若是嗚呼世之學者得吾說而求諸其心焉其亦庶乎知所以為尊經也矣

卷七047-1

重脩山隂縣學記乙酉
山隂之學嵗乆彌敝敎諭汪君瀚軰以謀於縣尹顧君鐸而一新之請所以詔士之言於予時予方在疚辭未有以告也已而顧君入為秋官郎洛陽呉君瀛来代復增其所未備而申前之請昔予官留都因京兆之請記其學而嘗有說矣其大意以為 朝廷之所以養士者不專於舉業而實望之以聖賢之學今殿廡堂舍拓而輯之餼廩條敎具而察之者是有司之脩學也求天下之廣居安宅

卷七047-2

者而脩諸其身焉此為師為弟子者之脩學也其時聞者皆惕然有省然於凢所以為學之說則猶未之及詳今請為吾越之士一言之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求盡其心而已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謂而未雜於人無聲無臭至微而顯誠之源也人心則雜於人而危矣偽之端矣見孺子之入井而惻隱率性之道也從而内交於其父母焉要譽於鄉黨焉則人心矣飢而食渴而飲率性之

卷七048-1

道也從而極滋味之羙焉恣口腹之饕焉則人心矣惟一者一於道心也惟精者慮道心之不一而或二之以人心也道無不中一於道心而不息是謂允執厥中矣一於道心則存之無不中而發之無不和是故率是道心而發之於父子也無不親發之於君臣也無不義發之於夫婦長幼朋友也無不别無不序無不信是謂中節之和天下之逹道也放四海而皆凖亘古今而不窮天下之人同此心同此性同此逹道也舜使契為司徒而敎以

卷七048-2

人倫敎之以此逹道也當是之時人皆君子而比屋可封蓋敎者惟以是為敎而學者惟以是為學也聖人旣没心學晦而人偽行功利訓詁記誦辭章之徒紛沓而起支離决裂歲盛月新相沿相襲各是其非人心日熾而不復知有道心之微間有覺其紕繆而畧知反本求源者則又閧然指為禪學而羣訾之嗚呼心學何由而復明乎夫禪之學與聖人之學皆求盡其心也亦相去毫釐耳聖人之求盡其心也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也吾之父子

卷七049-1

親矣而天下有未親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君臣義矣而天下有未義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夫婦别矣長幼序矣朋友信矣而天下有未别未序未信者焉吾心未盡也吾之一家飽暖逸樂矣而天下有未飽暖逸樂者焉其能以親乎義乎别序信乎吾心未盡也故於是有紀綱政事之設焉有禮樂敎化之施焉凢以裁成輔相成已成物而求盡吾心焉耳心盡而家以齊國以治天下以平故聖人之學不出乎盡心禪之學非不以心為說然其

卷七049-2

意以為是逹道也者固吾之心也吾惟不昧吾心於其中則亦已矣而亦豈必屑屑於其外其外有未當也則亦豈必屑屑於其中斯亦其所謂盡心者矣而不知已陷於自私自利之偏是以外人倫遺事物以之獨善或能之而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蓋聖人之學無人已無内外一天地萬物以為心而禪之學起於自私自利而未免於内外之分斯其所以為異也今之為心性之學者而果外人倫遺事物則誠所謂禪矣使其未嘗外人倫遺

卷七050-1

事物而專以存心養性為事則固聖門精一之學也而可謂之禪乎哉世之學者承沿其舉業詞章之習以荒穢戕伐其心既與聖人盡心之學相背而馳日騖日逺莫知其所抵極矣有以心性之說而招之来歸者則顧駭以為禪而反仇讐視之不亦大可哀乎夫不自知其為非而以非人者是舊習之為蔽而未可遽以為罪也有知其非者矣藐然視人之非而不以告人者自私者也既告之矣旣知之矣而猶冥然不以自反者自棄者也吾越

卷七050-2

多豪傑之士其特然無所待而興者為不少矣而亦容有蔽於舊習者乎故吾因諸君之請而特為一言之嗚呼吾豈特為吾越之士一言之而已乎
梁仲用黙齋說辛未
仲用識髙而氣豪既舉進士銳然有志天下之務一旦責其志曰於呼予乃太早烏有己之弗治而能治人者於是專心爲己之學深思其氣質之偏而病其言之易也以黙名庵過予而請其方予亦天下之多言人也豈足以知黙之道然予嘗自驗

卷七051-1

之氣浮則多言志輕則多言氣浮者耀於外志輕者放其中予請誦古之訓而仲用自取之夫黙有四偽疑而不知問蔽而不知辯冥然以自罔謂之黙之愚以不言餂人者謂之黙之狡慮人之覘其長短也掩覆以為黙謂之黙之誣深為之情厚為之貌淵毒阱狠自託於黙以售其奸者謂之黙之賊夫是之謂四偽又有八誠焉孔子曰君子耻其言而過其行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故誠知耻而後知黙又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夫

卷七051-2

誠敏於行而後欲黙矣仁者言也訒非以為黙而黙存焉又曰黙而識之是故必有所識也終日不違如愚者也黙而成之是故必有所成也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者也故善黙者莫如顔子闇然而日章黙之積也不言而信而黙之道成矣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生焉而黙之道至矣非聖人其孰能與於此哉夫是之謂八誠仲用盍亦知所以自取之
示弟立志說乙亥

卷七052-1

予弟守文来學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請次第其語使得時時觀省且請淺近其辭則易於通暁也因書以與之
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漑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汚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曰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私歟聖人之

卷七052-2

所以為聖人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則我之欲為聖人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則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務去人欲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則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凢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己矣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為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為聼言有不合不得棄置必從而

卷七053-1

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辨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故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聼之不審猶不聼也聼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猶不師也
夫所謂考諸古訓者聖賢垂訓莫非敎人去人欲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經四書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欲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於此則其展卷之際真如饑者之於食求飽而已病者之

卷七053-2

於藥求愈而已暗者之於燈求照而已跛者之於杖求行而已曽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雖至於不踰矩亦志之不踰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濬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昬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正目而視

卷七054-1

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聼之無他聞也如猫捕鼠如鷄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精明義理昭著一有私欲卽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凢一毫私欲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欲便退聼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責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責此志即不懆妬心生責此志即不妬忿心生責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

卷七054-2

責此志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欲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潜消也自古聖賢因時立敎雖若不同其用功大指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謂敬以直内義以方外孔子謂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曽子謂忠恕子思謂尊徳性而道問學孟子謂集義飬氣求其放心雖若人自為説有不可強同者而求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則心同心同則學同其

卷七055-1

卒不同者皆邪說也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為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問學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愽約忠恕等說無不脗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信予言之非妄也
約齋説甲戌
滁陽劉生韶既學於陽明子乃自悔其平日所嘗致力者泛濫而無功瑣雜而不得其要也思得夫

卷七055-2

簡易可乆之道而固守之乃以約齋自號求所以為約之說於予予曰子欲其約乃所以為煩也其惟循理乎理一而已人欲則有萬其殊是故一則約萬則煩矣雖然理亦萬殊也何以求其一乎理雖萬殊而皆具於吾心心固一也吾惟求諸吾心而已求諸心而皆出乎天理之公焉斯其行之簡易所以為約也已彼其膠於人欲之私則利害相攻毁譽相制得失相形榮辱相纏是非相傾顧瞻牽滯紛紜舛戾吾見其煩且難也然而世之知約

卷七056-1

者鮮矣孟子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其知所以為約之道歟吾子勉之吾言則亦以煩
見齋說乙亥
辰陽劉觀時學於潘子既有見矣復學於陽明子嘗自言曰吾名觀時觀必有所見而吾猶懵懵無睹也扁其居曰見齋以自勵問於陽明子曰道有可見乎曰有有而未嘗有也曰然則無可見乎曰無無而未嘗無也曰然則何以為見乎曰見而未嘗見也觀時曰弟子之惑滋甚矣夫子則明言之

卷七056-2

以敎我乎陽明子曰道不可言也強為之言而益晦道無可見也妄為之見而益逺夫有而未嘗有是真有也無而未嘗無是真無也見而未嘗見是真見也子未觀於天乎謂天為無可見則蒼蒼耳昭昭耳日月之代明四時之錯行未嘗無也謂天為可見則即之而無所指之而無定執之而無得未嘗有也夫天道也道天也風可捉也影可拾也道可見也曰然則吾終無所見乎古之人則亦終無所見乎曰神無方而道無體仁者見之謂之仁

卷七057-1

知者見之謂之知是有方體者也見之而未盡者也顔子則如有所立卓爾夫謂之如則非有也謂之有則非無也是故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故夫顔氏之子為庶幾也文王望道而未之見斯真見也已曰然則吾何所用心乎曰淪於無者無所用其心者也蕩而無歸滯於有者用其心於無用者也勞而無功夫有無之間見與不見之妙非可以言求也而子顧切切焉吾又從而強言其不可見是以瞽導瞽也夫言飲者不可以為醉見食者不可

卷七057-2

以為飽子求其醉飽則盍飲食之子求其見也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夫亦戒慎乎其所不覩也已斯真覩也已斯求見之道也已
矯亭說乙亥
君子之行順乎理而已無所事乎矯然有氣質之偏焉偏於柔者矯之以剛然或失則傲偏於慈者矯之以毅然或失則刻偏於奢者矯之以儉然或失則陋凢矯而無節則過過則復爲偏故君子之論學也不曰矯而曰克克以勝其私私勝而理復

卷七058-1

無過不及矣矯猶未免於意必也意必亦私也故克己則矯不必言矯者未必能盡於克己之道也雖然矯而當其可亦克己之道矣行其克己之實而矯以名焉何傷乎古之君子也其取名也廉後之君子實未至而名先之故不曰克而曰矯亦矯世之意也方君時舉以矯名亭請予為之說
謹齋說
君子之學心學也心性也性天也聖人之心純乎天理故無事於學下是則心有不存而汨其性喪

卷七058-2

其天矣故必學以存其心學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諸其心而已矣求諸其心何為哉謹守其心而已矣博學也審問也慎思也明辯也篤行也皆謹守其心之功也謹守其心者無聲之中而常若聞焉無形之中而常若睹焉故傾耳而聼之惟恐其或繆也注目而視之惟恐其或逸也是故至微而顯至隱而見善惡之萌而纎毫莫遁由其能謹也謹則存存則明明則其察之也精其存之也一昧焉而弗知過焉而弗覺弗之謹也已故謹守其心

卷七059-1

於其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飽也若抱赤子而履春氷惟恐其或陷也若捧萬金之璧而臨千仞之崖惟恐其或墜也其不善之萌焉若鴆毒之投於羔也若虎蛇横集而思所以避之也若盗賊之侵陵而思所以勝之也古之君子所以凝至道而成盛徳未有不由於斯者雖堯舜文王之聖然且兢兢業業而况於學者乎後之言學者舍心而外求是以支離决裂愈難而愈逺吾甚悲焉吾友侍御楊景瑞以謹名其齋其知所以為學之要矣景瑞嘗

卷七059-2

遊白沙陳先生之門歸而求之自以為有見又二十年而忽若有得然後知其向之所見猶未也一旦告病而歸將從事焉必底於成而後出君之篤志若此其進於道也孰禦乎君遣其子思元從予學亦將別予以歸因論君之所以名齋之義以告思元而遂以為君贈
夜氣說乙亥
天澤毎過輒與之論夜氣之訓津津旣有所興起至是告歸請益復謂之曰夜氣之息由於旦晝所

卷七060-1

養苟梏亡之反復則亦不足以存矣今夫師友之相聚於玆也切磋於道義而砥礪乎徳業漸而入焉反而媿焉雖有非僻之萌其所滋也亦已罕矣迨其離群索居情可得肆而莫之警也欲可得縱而莫之泥也物交引焉志交喪焉雖有理義之萌其所滋也亦罕矣故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夫人亦孰無理義之心乎然而不得其養者多矣是以若是其寥寥也天澤勉之
脩道說戊寅

卷七060-2

率性之謂道誠者也脩道之謂敎誠之者也故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敎中庸為誠之者而作脩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須臾離也而過焉不及焉離也是故君子有脩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脩道之功若是其無間誠之也夫然後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道脩而性復矣致中和則大本立而逹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誠盡性其孰能與於此哉是脩道之極功也

卷七061-1

而世之言脩道者離矣故特著其說
自得齋說甲申
孟子云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夫率性之謂道道吾性也性吾生也而何事於外求世之學者業辭章習訓詁工技藝探賾而索隱弊精極力勤苦終身非無所謂深造之者然亦辭章而已耳訓詁而已耳技藝而已耳非所以深造於道也則亦外物

卷七061-2

而已耳寧有所謂自得逢原者哉古之君子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致其良知而不敢須臾或離者斯所以深造乎是矣是以大本立而逹道行天地以位萬物以育於左右逢原乎何有黄勉之省曾氏以自得名齋蓋有志於道者請學於予而蘄為之說予不能有出於孟氏之言也為之書孟氏之言嘉靖甲申六月朔
博約說乙酉
南元真之學於陽明子也聞致知之說而恍若有

卷七062-1

見矣既而疑於博約先後之訓復来請曰致良知以格物格物以致其良知也則既聞敎矣敢問先博我以文而後約我以禮也則先儒之說得無亦有所不同歟陽明子曰理一而已矣心一而已矣故聖人無二敎而學者無二學博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一也故先後之說後儒支繆之見也夫禮也者天理也天命之性具于吾心其渾然全體之中而條理節目森然畢具是故謂之天理天理之條理謂之禮是禮也其發見於外則有五常

卷七062-2

百行酬酢變化語黙動静升降周旋隆殺厚薄之屬宣之於言而成章措之於爲而成行書之於册而成訓炳然蔚然其條理節目之繁至於不可窮詰是皆所謂文也是文也者禮之見於外者也禮也者文之存於中者也文顯而可見之禮也禮微而難見之文也是所謂體用一源而顯微無間者也是故君子之學也於酬酢變化語黙動静之間而求盡其條理節目焉非他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於升降周旋隆殺厚薄之間而求盡其條

卷七063-1

理節目焉非他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耳矣求盡其條理節目焉者博文也求盡吾心之天理焉者約禮也文散於事而萬殊者也故曰博禮根于心而一本者也故曰約博文而非約之以禮則其文為虛文而後世功利辭章之學矣約禮而非博學於文則其禮為虚禮而佛老空寂之學矣是故約禮必在於博文而博文乃所以約禮二之而分先後焉者是聖學之不明而功利異端之說亂之也昔者顔子之始學於夫子也蓋亦未知道之無方

卷七063-2

體形像也而以為有方體形像也未知道之無窮盡止極也而以為有窮盡止極也是猶後儒之見事事物物皆有定理者也是以求之仰鑚瞻忽之間而莫得其所謂及聞夫子博約之訓既竭吾才以求之然後知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而皆不出於此心之一理然後知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然後知斯道之本無方體形像而不可以方體形像求之也本無窮盡止極而不可以窮盡止極求之也故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蓋顔子至是而始

卷七064-1

有真實之見矣愽文以約禮格物以致其良知也亦寧有二學乎哉
惜隂說丙戌
同志之在安成者間月為會五日謂之惜隂其志篤矣然五日之外孰非惜隂時乎離羣而索居志不能無少懈故五日之會所以相稽切焉耳嗚呼天道之運無一息之或停吾心良知之運亦無一息之或停良知即天道謂之亦則猶二之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停者則知惜隂矣知惜隂者

卷七064-2

則知致其良知矣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天不舍晝夜此其所以學如不及至於發憤忘食也堯舜兢兢業業成湯日新又新文王純亦不已周公坐以待旦惜隂之功寧獨大禹為然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知微之顯可以入徳矣或曰鷄鳴而起孳孳為利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然則小人亦可謂之惜隂乎

卷八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八
文錄五雜著
書汪汝成格物卷癸酉
予於汝成格物致知之說博文約禮之說博學篤行之說一貫忠恕之說蓋不獨一論再論五六論數十論不止矣汝成於吾言始而駭以拂旣而疑焉又旣而大疑焉又旣而稍釋焉而稍喜焉而又疑焉最後與予遊於玉泉蓋論之連日夜而始快然以釋油然以喜冥然以契不知予言之非汝成

卷八002-1

也不知汝成之言非予言也於戲若汝成可謂不苟同於予亦非茍異於予者矣卷首汝成之請蓋其時尚有疑於予今既釋然予可以無言也已叙其所以而歸之
書石川卷甲戌
先儒之學得有淺深則其爲言亦不能無同異學者惟當反之於心不必苟求其同亦不必故求其異要在於是而已今學者於先儒之說苟有未合不妨致思思之而終有不同固亦未爲甚害但不

卷八002-2

當因此而遂加非毁則其為罪大矣同志中徃徃似有此病故特及之程先生云賢且學他是處未須論他不是處此言最可以自警 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則不至於責人已甚而自治嚴矣 議論好勝亦是今時學者大病今學者於道如管中窺天少有所見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與人言論不待其辭之終而已先懐輕忽非笑之意訑訑之聲音顔色拒人於千里之外不知有道者從傍視之方為之踈息汗顔若無所容而彼

卷八003-1

悍然不顧畧無省覺斯亦可哀也已近時同軰中徃徃亦有是病者相見時可出此以警勵之 某之於道雖亦畧有所見未敢盡以為是也其於後儒之說雖亦時有異同未敢盡以為非也朋友之来問者皆相愛者也何敢以不盡吾所見正期體之於心務期真有所見其孰是孰非而身發明之庶有益於斯道也若徒入耳岀口互相標立門戸以為能學則非某之初心其所以見罪之者至矣近聞同志中亦有類此者切須戒勉乃為無負孔

卷八003-2

子云黙而識之學而不厭斯乃深望於同志者也
與傅生鳳甲戌
祁生傅鳳志在養親而苦於貧徐曰仁之為祁也憫其志嘗育而敎之及曰仁去祁生乃来京師謁予遂從予而南聞予言若有省將從事於學然痛其親之貧且老其繼母弟又瞽而愚無所資以為養乃記誦訓詁學文辭冀以是干升斗之祿日夜不息遂以是得危疾幾不可救同門之士百計寛譬之不能已乃以質於予予曰嘻若生者亦誠可

卷八004-1

憐者也生之志誠岀於孝親然已陷於不孝而不之覺矣若生者亦誠可憐者也生聞之悚然来問曰家貧親老而不為祿仕得為孝乎予曰不得為孝矣欲求祿仕而至於成疾以殞其軀得為孝乎生曰不得為孝矣殞其軀而欲讀書學文以求祿仕祿仕可得乎生曰不可得祿仕矣曰然則爾何以能免於不孝於是泫然泣下甚悔且曰鳯何如而可以免於不孝予曰保爾精毋絶爾生正爾情毋辱爾親盡爾職毋以得失為爾惕安爾命毋以

卷八004-2

外物戕爾性斯可以免矣其父聞其疾危来視遂欲携之同歸予憐鳯之志而不能成也哀鳯之貧而不能賑也憫鳯之去而不能留也臨别書此遺之
書王天宇卷甲戌
徐曰仁數為予言天宇之為人予既知之矣今年春始與相見於姑蘇話通宵益信曰仁之言天宇誠忠信者也才敏而沉潜者也於是乎慨然有志於聖賢之學非豪傑之士能然哉出玆卷請予言

卷八005-1

予不敢虛則為誦古人之言曰聖誠而已矣君子之學以誠身格物致知者立誠之功也譬之植焉誠其根也格致其培壅而灌溉之者也後之言格致者或異於是矣不以植根而徒培壅焉灌溉焉弊精勞力而不知其終何所成矣是故聞日愽而心日外識益廣而僞益増渉獵考究之愈詳而所以緣飾其奸者愈深以甚是其為弊亦既可覩矣顧猶泥其說而莫之察也獨何歟今之君子或疑予言之為禪矣或疑子言之求異矣然吾不敢苟

卷八005-2

避其說而内以誣於己外以誣於人也非吾天宇之髙明其孰與信之
書王嘉秀請益卷甲戌
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已也故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逹而逹人古之人所以能見人之善若已有之見人之不善則惻然若已推而納諸溝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見善而妬其勝己見不善而疾視輕蔑不復比數者無乃自陷於不仁之甚而弗之覺者邪夫可欲之謂善人之秉彛好是懿徳

卷八006-1

故凢見惡於人者必其在已有未善也瑞鳳祥麟人爭快覩虎狼蛇蝎見者持挺刅而向之矣夫虎狼蛇蝎未必有害人之心而見之必惡為其有虎狼蛇蝎之形也今之見惡於人者雖其自取未必盡惡無亦在外者猶有惡之形歟此不可以不自省也 君子之學為己之學也爲己故必克己克己則無己無己者無我也世之學者執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為為己漭焉入於墮墮斷滅之
中而自任以爲無我者吾見亦多矣嗚呼自以為

卷八006-2

有志聖人之學乃墮於末世佛老邪僻之見而弗覺亦可哀也夫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之一言最學者所喫緊其在吾子則猶對病之良藥宜時時勤服之也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内自省夫能見不賢而内自省則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矣此逺怨之道也
書孟源卷乙亥
聖賢之學坦如大路但知所從入苟循循而進各隨分量皆有所至後學厭常喜異徃徃時入斷蹊

卷八007-1

曲徑用力愈勞去道愈逺向在滁陽論學亦懲末俗卑汚未免專就髙明一路開導引接蓋矯枉救偏以拯時弊不得不然若終迷陋習者已無所責其間亦多興起感發之士一時趨向皆有可喜近来又復漸流空虚為脫落新奇之論使人聞之甚為足憂雖其人品髙下若與終迷陋習者亦微有間然究其歸極相去能幾何哉孟源伯生復来金陵請益察其意向不為無進而説談之弊亦或未免故因其歸而告之以此遂使歸告同志務相勉

卷八007-2

於平實簡易之道庶無負相期云耳
書楊思元卷乙亥
楊生思元自廣来學既而告歸曰夫子之敎思元既畧聞之懼不克任請所以砭其疾者而書諸紳予曰子強明者也警敏者也強明者病於矜髙是故亢而不能下警敏者病於淺陋是故浮而不能實砭子之疾其謙黙乎謙則虛虚則無不容是故受而不溢徳斯聚矣黙則慎慎則無不宻是故積而愈堅誠斯立矣彼少得而自盈者不知謙者也

卷八008-1

少見而自衒者不知黙者也自盈者吾必惡之自衒者吾必耻之而人有不我惡者乎有不吾耻者乎故君子之觀人而必自省也其謙黙乎
書玄黙卷乙亥
玄黙志於道矣而猶有詩文之好何耶奕小技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况君子之求道而可分情於他好乎孔子曰詞逹而已矣盖世之為詞章者莫不以是藉其口亦獨不曰有徳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徳乎徳猶根也言猶枝葉也根之不植而

卷八008-2

徒以枝葉為者吾未見其能生也予别玄黙乆友朋得玄黙所為詩者見其辭藻日益以進其在玄黙固所為根盛而枝葉茂者耶玄黙過留都示予以斯卷書此而遺之玄黙尚有以告我矣
書顧維賢卷辛巳
維賢以予將逺去持此卷求書警戒之辭只此警戒二字便是予所最丁寍者今時朋友大患不能立志是以因循懈弛散漫度日若立志則警戒之意當自有不容己故警戒者立志之輔能警戒則

卷八009-1

學問思辯之功切磋琢磨之益将日新又新沛然莫之能禦矣程先生云學者為氣所勝習所奪只好責志又云凢為詩文亦喪志又言且省外事但明乎善惟盡誠心其文章雖不中不逺矣所守不約泛濫無功學問之道四書中備矣後儒之論未免互有得失其得者不能出於四書之外失者遂有毫釐千里之謬故莫如專求之四書四書之言簡實苟以忠信進徳之心求之亦自明白易見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之肆乆而不覺其臭則與之

卷八009-2

俱化孔子大聖尚賴三益之資致三損之戒吾儕從事於學顧随俗同汙不思輔仁之友欲求致道恐無是理矣非笑詆毁聖賢所不免伊川有涪州之行孔子尚微服過宋今日風俗益偷人心日以淪溺苟欲自立違俗拂衆指摘非笑紛然而起勢所必至亦多由所養未深髙自標榜所致學者便不當自立門户以招謗速毁亦不當故避非毁同流合汚維賢温雅朋友中最為難得似非微失之弱恐詆笑之来不能無動讒為所動即依阿隱忍

卷八010-1

乆将淪胥以溺毎到此便須反身痛自切責為己之志未能堅定亦便志氣激昻奮發但知明已之善立已之誠以求快足乎已豈暇顧人非笑指摘故學者只須責自家為己之志未能堅定志苟堅定則非笑詆毁不足動揺反皆為砥礪切磋之地矣今時人多言人之非毀亦當顧恤此皆随俗習非之乆相沿其說莫知以為非不知裡許盡是私意為害不小不可以不察也
壁帖壬午

卷八010-2

守仁鄙劣無所知識且在憂病奄奄中故凢四方同志之辱臨者皆不敢相見或不得已而相見亦不敢有所論說各請歸而求諸孔孟之訓可矣夫孔孟之訓昭如日月凢支離决裂似是而非者皆異說也有志於聖人之學者外孔孟之訓而他求是舍日月之明而希光於螢爝之微也不亦繆乎有負逺来之情聊此以謝荒迷不次
書王一為卷癸未
王生一為自惠負笈來學居數月皆隨衆參謁黙

卷八011-1

然未嘗有所請視其色津津若有所喜然一日衆皆退乃獨復入堂下而請曰致知之訓千聖不傳之秘也一為既領之矣敢請益予曰千丈之木起於膚寸之萌芽子謂膚寸之外無所益歟則何以至於千丈子謂膚寸之外有所益歟則膚寸之外子將何以益之一爲躍然起拜曰聞敎矣又三月思其母老於家告歸省視因書以與之
書朱守諧卷甲申
守諧問為學予曰立志而巳問立志予曰為學而

卷八011-2

已守諧未逹予曰人之學為聖人也非有必為聖人之志雖欲為學誰為學有其志矣而不日用其力以為之雖欲立志亦烏在其為志乎故立志者爲學之心也為學者立志之事也譬之奕焉奕者其事也專心致志者其心一也以為鴻鵠將至者其心二也惟奕秋之為聴其事專也思援弓繳而射之其事分也守諧曰人之言曰知之未至行之不力予未有知也何以能行乎予曰是非之心知也人皆有之子無患其無知惟患不肯知耳無患

卷八012-1

其知之未至惟患不致其知耳故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今執途之人而告之以凢為仁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為善也告之以凢為不仁不義之事彼皆能知其為不善也途之人皆能知之而子有弗知乎如知其為善也致其知為善之知而必爲之則知至矣如知其為不善也致其知為不善之知而必不為之則知至矣知猶水也人心之無不知猶水之無不就下也决而行之無有不就下者决而行之者致知之謂也此吾所謂知行合一者也

卷八012-2

吾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
書諸陽卷甲申
妻姪諸陽伯復請學既告之以格物致知之說矣他日復請曰致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是既聞敎矣然天下事物之理無窮果惟致吾之良知而可盡乎抑尚有所求於其外也乎復告之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天下寧有心外之性寕有性外之理乎寧有理外之心乎外心以求理此告子義外之說也理也者心之條理也是理也發之於親則

卷八013-1

為孝發之於君則為忠發之於朋友則為信千變萬化至不可窮竭而莫非發於吾之一心故謂端莊静一為養心而以學問思辯為窮理者析心與理而為二矣若吾之說則端荘静一亦所以窮理而學問思辯亦所以養心非謂養心之時無有所謂理而窮理之時無有所謂心也此古人之學所以知行並進而收合一之功後世之學所以分知行為先後而不免於支離之病者也曰然則朱子所謂如何而為温凊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

卷八013-2

非致知之功乎曰是所謂知矣而未可以為致知也知其如何而為温凊之節則必實致其温凊之功而後吾之知始至知其如何而為奉養之宜則必實致其奉養之力而後吾之知始至如是乃可以為致知耳若但空然知之為如何温凊奉養而遂謂之致知則孰非致知者耶易曰知至至之知至者知也至之者致知也此孔門不易之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
書張思欽卷乙酉

卷八014-1

三原張思欽元相將葬其親卜有日矣南走數千里而来請銘於予予之不為文也乆矣辭之固而請弗已則與之坐而問曰子之乞銘於我也将以圗不朽於其親也則亦寍非孝子之心乎雖然子以為孝子之圗不朽於其親也盡於是而已乎將猶有進於是者也夫圗之於人也則曷若圖之於子乎傳之於其人之口也則曷若傳之於其子之身乎故子為賢人也則其父為賢人之父矣子為聖人也則其父為聖人之父矣其與托之於人之

卷八014-2

言也孰愈夫叔梁紇之名至今為不朽矣則亦以仲尼之為子耶抑亦以他人為之銘耶思欽蹙然而起稽顙而後拜曰元相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幾失所以圗不朽於其親者矣明日入而問聖人之學則語以格致之說焉求格致之要則語之以良知之說焉思欽躍然而起拜而復稽曰元相苟非至於夫子之門則尚未知有其心又何以圗不朽於其親乎請歸葬吾親而来卒業於夫子之門則庶幾其不朽之圗矣

卷八015-1

書中天閣勉諸生乙酉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承諸君之不鄙毎予来歸咸集於此以問學爲事甚盛意也然不能旬日之留而旬日之間又不過三四會一别之後輒復離群索居不相見者動經年嵗然則豈惟十日之寒而已乎若是而求萌蘖之暢茂條逹不可得矣故予切望諸君勿以予之去留爲聚散或五六日八九日雖有俗事相妨亦須破冗一會於此務在誘掖奬勸砥礪切

卷八015-2

磋使道徳仁義之習日親日近則世利紛華之染亦日逺日踈所謂相觀而善百工居肆以成其事者也相會之時尤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大抵朋友之交以相下為益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涵育相感以誠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務在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其或矜己之長攻人之短粗心浮氣矯以沽名訐以為直挾勝心而行憤嫉以圯族敗群為志則雖日講時習於此亦無益矣諸君念之念之

卷八016-1

書朱守乾卷乙酉
黃州朱生守乾請學而歸為書致良知三字夫良知者即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待學而有不待慮而得者也人孰無是良知乎獨有不能致之耳自聖人以至於愚人自一人之心以逹於四海之逺自千古之前以至於萬代之後無有不同是良知也者是所謂天下之大本也致是良知而行則所謂天下之逹道也天地以位萬物以育將富貴貧賤患難夷狄無所入而弗自得也矣

卷八016-2

書正憲扇乙酉
今人病痛大叚只是傲千罪百惡皆從傲上来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為子而傲必不能孝為弟而傲必不能弟為臣而傲必不能忠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結果了一生做箇極惡大罪的人更無解救得處汝曹為學先要除此病根方纔有地歩可進傲之反為謙謙字便是對症之藥非但是外貌卑遜須是中心恭敬撙節退譲常見自己不是真能虛己受人故為子而

卷八017-1

謙斯能孝為弟而謙斯能弟為臣而謙斯能忠堯舜之聖只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譲温恭允塞也汝曹勉之敬之其毋若伯魯之簡哉
書魏師孟卷乙酉
心之良知是謂聖聖人之學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聖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賢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雖其蔽昧之極良知又未嘗不存也苟能致之即與聖人無異矣此良知所以為聖愚之同具而人皆

卷八017-2

可以為堯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無學矣自孔孟既没此學失傳幾千百年賴天之靈偶復有見誠千古之一快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毎以啓夫同志無不躍然以喜者此亦可以驗夫良知之同然矣間有聼之而疑者則是支離之習没溺既乆先横不信之心而然使能姑置其舊見而平氣以繹吾說蓋亦未有不憣然而悔悟者也南昌魏氏兄弟舊學於予既皆有得於良知之說矣其季良貴師孟因其諸兄而来請其資禀甚頴

卷八018-1

而意向甚篤然以偕計北上不得乆從於此吾雖畧以言之而未能悉也故特書此以遺之
書朱子禮卷甲申
子禮為諸暨宰問政陽明子與之言學而不及政子禮退而者其身懲己之忿而因以得民之所惡也窒己之慾而因以得民之所好也舍己之利而因以得民之所趨也惕己之易而因以得民之所忽也去己之蠧而因以得民之所患也明己之性而因以得民之所同也三月而政舉嘆曰吾乃今

卷八018-2

知學之可以為政也已他日又見而問學陽明子與之言政而不及學子禮退而脩其職平民之所惡而因以懲己之忿也從民之所好而因以窒己之慾也順民之所趨而因以舍己之利也警民之所忽而因以惕己之易也拯民之所患而因以去己之蠧也復民之所同而因以明己之性也朞年而化行嘆曰吾乃今知政之可以為學也已他日又見而問政與學之要陽明子曰明徳親民一也古之人明明徳以親其民親民所以明其明徳也

卷八019-1

是故明明徳體也親民用也而止至善其要矣子禮退而求至善之說烱然見其良知焉曰吾乃今知學所以為政而政所以為學皆不外乎良知焉信乎止至善其要也矣
書林司訓卷丙戊
林司訓年七十九矣走數千里謁予於越予憫其既老且貧媿無以為濟也嗟乎昔王道之大行也分田制祿四民皆有定制壮者脩其孝弟忠信老者衣帛食肉不負戴於道路死徙無出鄉出入相

卷八019-2

友疾病相扶持烏有耄耋之年而猶走衣食於道路者乎周衰而王迹熄民始有無恒産者然其時聖學尚明士雖貧困猶有固窮之節里閭族黨猶知有相恤之義逮其後世功利之說日浸以盛不復知有明徳親民之實士皆巧文博詞以飾詐相規以偽相軋以利外冠裳而内禽獸而猶或自以爲從事於聖賢之學如是而欲挽而復之三代嗚呼其難哉吾爲此懼掲知行合一之說訂致知格物之謬思有以正人心息邪說以求明先聖之學

卷八020-1

庶幾君子聞大道之要小人蒙至治之澤而嘵嘵者皆視以為狂惑喪心詆笑訾怒予亦不自知其力之不足日擠於顛危莫之救以死而不顧也不亦悲夫予過彭澤時嘗憫林之窮使邑令延為社學師至是又失其業於歸也不能有所資給聊書此以遺之
書黄夢星卷丁亥
潮有處士黄翁保號坦夫者其子夢星来越從予學越去潮數千里夢星居數月輒一告歸省其父

卷八020-2

去二三月輒復来如是者屢屢夢星質性温然善人也而甚孝然禀氣差弱若不任於勞者竊怪其乃不憚道途之阻逺而勤苦無已也因謂之曰生既聞吾說可以家居養親而從事矣奚必徃来跋渉若是乎夢星跽而言曰吾父生長海濱知慕聖賢之道而無所從求入既乃獲見吾鄉之薛楊諸子者得夫子之學與聞其說而樂之乃以責夢星曰吾衰矣吾不希汝業舉以干禄汝但能若數子者一聞夫子之道焉吾雖啜粥飲水死填溝壑無

卷八021-1

不足也矣夢星是以不逺數千里而来從毎歸省求為三月之留以奉菽水不許則求為踰月之留亦不許居未旬日即已具資糧戒童僕促之啓行夢星涕泣以請則責之曰唉兒女子欲以是為孝我乎不能黄鵠千里而思為翼下之雛徒使吾心益自苦故亟遊夫子之門者固夢星之本心然不能乆留於親側而倐徃倐来吾父之命不敢違也予曰賢哉處士之為父孝哉夢星之為子也勉之哉卒成乃父之志斯可矣今年四月上旬其家忽

卷八021-2

使人来訃云處士没矣嗚呼惜哉嗚呼惜哉聖賢之學其乆見棄於世也不啻如土苴苟有言論及之則衆共非笑詆斥以為怪物惟世之號稱賢士大夫者乃始或有以之而相講究然至考其立身行己之實與其平日家庭之間所以訓督期望其子孫者則又未嘗不汲汲焉惟功利之為務而所謂聖賢之學者則徒以資其談論粉飾文具於其外如是者常十而八九矣求其誠心一志實以聖賢之學督敎其子如處士者可多得乎而今亡矣

卷八022-1

豈不惜哉豈不惜哉阻逺無由徃哭遥寄一奠以致吾傷悼之懐而叙其遣子来學之故若此以風勵夫世之為父兄者亦因以益勵夢星使之務底於有成以無忘乃父之志

卷九001-2

王文成公全書卷之九
别錄一奏疏
奏疏一
陳言邉務疏弘治十二年時進士
邇者竊見 皇上以彗星之變警戒脩省又以虜冦猖獗命將出師 宵旰憂勤不遑寧處此誠 聖主遇灾能警臨事而懼之盛心也當兹多故主憂臣辱孰敢愛其死况有一二之見而忍不以上聞耶臣愚以為今之大患在於為大臣者外託慎

卷九002-1

重老成之名而内為固祿希寵之計為左右者内挾交蟠蔽壅之資而外肆招權納賄之惡習以成俗互相為奸憂世者謂之迂狂進言者目以浮躁沮抑正大剛直之氣而飬成怯懦因循之風故其衰耗頺塌將至於不可支持而不自覺今幸上天仁愛適有邉陲之患是憂慮警省易轅改轍之機也此在 陛下必宜自有所以痛革弊源懲艾而振作之者矣新進小臣何敢僣聞其事以干出位之誅至於軍情之利害事機之得失苟有所見是

卷九002-2

固芻蕘之所可進卒伍之所得言者也臣亦何為而不可之有雖其所陳未必盡合時論然私心竊以為必宜如此則又不可以苟避乖刺而遂已於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採擇一曰蓄材以備急二曰舎短以用長三曰簡師以省費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捐小以全大八曰嚴守以乗弊何謂蓄材以備急臣惟將者三軍之所恃以動得其人則克以勝非其人則敗以亡其可以不豫蓄哉今者邉方小冦曾

卷九003-1

未足以辱偏裨而 朝廷會議推舉固已倉皇失措不得已而思其次一二人之外曽無可以繼之者矣如是而求其克敵致勝其將何恃而能乎夫以南宋之偏安猶且宗澤岳飛韓世忠劉錡之徒以為之將李綱之徒以為之相尚不能止金人之衝突今以一統之大求其任事如數子者曾未見有一人萬如虜冦長驅而入不知 陛下之臣孰可使以禦之若之何其猶不寒心而早圖之也臣愚以為今之武舉僅可以得騎射搏撃之士而不

卷九003-2

足以收韜畧統馭之才今公侯之家雖有敎讀之設不過虚應故事而實無所禆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畧謀猷又於武學生之内嵗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礲砥礪日稽月考别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至於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毎嵗更迭廵邉於科道部屬之内擇其通變特逹者二三人以從因使之得以周知道里之逺近

卷九004-1

邉関之要害虜情之虚實事勢之緩急無不深諳熟察於平日則一旦有急所以遥度而徃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孟軻有云苟為不畜終身不得臣願自今畜之也何謂舎短以用長臣惟人之才能自非聖賢有所長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懲於前而後有所警於後呉起殺妻忍人也而稱名將陳平受金貪夫也而稱謀臣管仲被囚而建覇孟明三北而成功顧上之所以駕馭而鼓動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

卷九004-2

其貪用人之智去其詐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於倉卒艱難之際而必欲拘於規矩繩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嘗聞諸道路之言曩者邉關將士以驍勇強悍稱者多以過失罪名擯棄於閑散之地夫有過失罪名其在平居無事誠不可使處於人上至於今日之多事則彼之驍勇強悍亦誠有足用也且被擯棄之乆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奮勵今誠委以數千之衆使得立功自贖彼又素熟於邉事加之以積慣之餘其與不習地利志圖保

卷九005-1

守者功宜相逺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過是所謂使過也何謂簡師以省費臣聞之兵法曰日費千金然後十萬之師舉夫古之善用兵者取用於國因糧於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禦夷虜非漕輓則無粟非征輸則無財是故固不可以言因糧於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臣以公差在外甫歸旬日遥聞出師竊以為不必然者何則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虜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虜恃弓矢今大雨時行觔膠觧弛二也虜逐水

卷九005-2

草以為居射生畜以為食今已蜂屯兩月邉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虜迹遁矣夫兵固有先聲而後實者今師旅既行言已無及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虚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速 詔諸將宻於萬人之内取精徤足用者三分之一而餘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今宻歸京師邉関固不知也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又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為兩便哉况今官軍之出戰則退後功則爭先亦非邉將之

卷九006-1

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有所分焉耳今誠於邉塞之卒以其所以飬京軍者而飬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間數萬之衆可立募於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何謂屯田以給食臣惟兵以食為主無食是無兵也邉関轉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十而致一故兵法曰國之貧於師者逺輸逺輸則百姓貧近師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此之謂也今之軍官既不堪戰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邉困是與敵為謀也三邉之戍方以戰守

卷九006-2

不暇耕農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宼至則授甲歸屯遥為聲勢以相掎角宼去仍復其業因以其暇繕完虜所拆毁邉墻亭堡以遏衝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餽矣此誠持乆俟時之道王師出於萬全之長策也何謂行法以振威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於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於戯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虜今邉臣之失機者徃徃以計倖脫朝喪師於

卷九007-1

東陲暮調守於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縦弛如此則是陛下不惟不寘之罪而復為曲全之地也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録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軰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縁皆以權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剥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士之心興邉戎之怨為總兵者且復資其權力以相後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

卷九007-2

以不庇乎苟戾於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軰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衆哉臣願 陛下手敕提督等官發令之日即以先所喪師者斬於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之屬悉皆禁令發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克敵制勝皆原於此不然雖有百萬之衆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何謂敷恩以激怒臣聞殺敵者怒也今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邉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

卷九008-1

戚也今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無怨尤則生者自冝感動然後簡其強壯宣以 國恩喻以虜讐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與之俱殺父兄之讐以報 朝廷之徳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而區區醜虜有不足破者矣何謂捐小以全大臣聞之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圵勿從餌兵勿食皆捐小全大之謂也今虜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

卷九008-2

戰挑戰不已則必設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偽迯或揜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潜軍而請和是皆誘我以利也信而從之則堕其計矣然今邉關守帥人各有心虜情虛實事難卒辦當其挑誘之時畜而不應未免必有剽掠之虞一以為當救一以為可邀從之則必陷於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於坐視之誅此王師之所以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醜虜之所以得志也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縦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為

卷九009-1

失機養威為憤惟欲責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師常逸而兵威無損此誠勝敗存亡之機也何謂嚴守以乗弊臣聞古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盖中國工於自守而胡虜長於野戰今邉卒新破虜勢方劇若復與之交戰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為今之計惟宜嬰城固守逺斥候以防奸勤間諜以謀虜熟訓練以用長嚴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犒享使皆畜力養鋭譬之積水俟其盈滿充溢而後乗怒急决之則其勢

卷九009-2

并力驟至於崩山漂石而未已昔李牧備邉日以牛酒享士士皆樂為一戰而牧屢抑止之至其不可禁遏而始奮威并出若不得已而後從之是以一戰而破強胡今我食既足我威既盛我怒既深我師既逸我守既堅我氣既銳則是周悉萬全而所謂不可勝者既在於我矣由是我足則虜日以匱我盛則虜日以衰我怒則虜日以曲我逸則虜日以勞我堅則虜日以虚我銳則虜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竒設伏悉師振旅出

卷九010-1

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横撃是乃以足當匱以盛敵衰以怒加曲以逸撃勞以堅破虚以銳攻鈍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者也右臣所陳非有竒特出人之見固皆兵家之常談今之為將者之所共見也但今邉關將帥雖或知之而不能行類皆視為常談漫不加省勢有所軼則委於無可柰何事憚煩難則為因循苟且是以玩習弛廢一至於此 陛下不忽其微乞 敕兵部將臣所奏熟議可否轉行提督

卷九010-2

等官即爲斟酌施行毋使視爲虚文務欲責以實効庶於軍機必有少補臣不勝爲 國惓惓之至
乞養病疏十五年八月時官刑部主事
臣原籍浙江紹興府餘姚縣人由弘治十二年二甲進士弘治十三年六月除授前職弘治十四年八月奉 命前徃直隷淮安等府會同各該廵按御史審决重囚已行遵奉 奏報外切縁臣自去嵗三月忽患虚弱咳嗽之疾劑炙交攻入秋稍愈遽欲謝去藥石醫師不可以為病根既植當復萌

卷九011-1

芽勉強服飲頗亦臻效及奉 命南行漸益平復遂以為無復他慮竟廢醫言捐棄藥餌衝冒風寒恬無顧忌内耗外侵舊患仍作及事峻北上行至揚州轉増煩熱遷延三月尫羸日甚心雖戀 闕勢不能前追誦醫言則既晚矣先民有云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臣之致此則是不信醫者逆耳之言而畏難苦口之藥之過也今雖悔之其可能乎臣自惟田野竪儒粗通章句遭遇 聖明竊禄部署未效答於涓埃懼遂填於溝壑螻

卷九011-2

蟻之私期得暫離職任投養幽閒荀全餘生庶申初志伏望 聖恩垂憫乞 敕吏部容臣暫歸原籍就醫調治病痊之日仍赴前項衙門辦事以圖補報臣不勝迫切願望之至
乞 宥言官去權姦以章 聖徳疏 正徳元年時官兵部主事
臣聞君仁則臣直大舜之所以聖以能隱惡而揚善也臣邇者竊見 陛下以南京户科給事中戴銑等上言時事特 敕錦衣衞差官校拿觧赴京

卷九012-1

臣不知所言之當理與否意其間必有觸冒忌諱上千雷霆之怒者但以銑等職居諌司以言爲責其言而善自宜嘉納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隠覆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逺事拘囚在 陛下之心不過少示戀創使其後日不敢輕率妄有論列非果有意怒絶之也下民無知妄生疑懼臣切惜之今在廷之臣莫不以此舉為非宜然而莫敢為 陛下言者豈其無憂國愛君之心哉懼陛下復以罪銑等者罪之則非惟無補於國事而

卷九012-2

徒足以增 陛下之過舉耳然則自是而後雖有上關 宗社危疑不制之事 陛下孰從而聞之陛下聰明超絶苟念及此寜不寒心况今天時凍沍萬一差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致失所遂填溝壑使 陛下有殺諌臣之名興群臣紛紛之議其時 陛下必將追咎左右莫有言者則既晚矣伏願 陛下追收前旨使銑等仍舊供職擴太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 聖徳昭布逺邇人民胥悅豈不休哉臣又惟君者元首也臣者

卷九013-1

耳目手足也 陛下思耳目之不可使壅塞手足之不可使痿痺必將惻然而有所不忍臣承乏下僚僣言實罪伏覩 陛下明旨有政事得失許諸人直言無隱之條故敢昧死為 陛下一言伏惟俯垂宥察不勝干冒戰慄之至
自劾乞休疏十年時官鴻臚寺卿
臣由弘治十二年進士歴任今職蓋叨位竊禄十有六年中間鰥曠之罪多矣邇者 朝廷舉考察之典揀汰群僚臣反顧内省點檢其平日正合擯

卷九013-2

廢之列雖以階資稍崇偶幸漏網然其不職之罪臣自知之不敢重以欺 陛下况其氣體素弱近年以来疾病交攻非獨才之不堪亦且力有不任夫幸人之不知而鼠竄苟免臣之所甚耻也淑慝混淆使勸懲之典不明臣之所甚懼也伏惟 陛下明燭其罪以之為顯罰使天下暁然知不肖者之不得以倖免臣之願死且不朽若從末减罷歸田里使得自附於乞休之末臣之大幸亦死且不朽臣不勝惶恐待罪之至

卷九014-1

乞養病疏十年八月
頃者臣以 朝廷舉行考察自陳不職之狀席藁待罪其時臣疾已作然不敢以疾請者人臣鰥矌廢職自宜擯逐以彰 國法疾非所言矣 陛下寛恩曲成留使供職臣雖冥頑亦寜不知感激自奮及其壯齒陳力就列少效犬馬然臣病侵氣弱力不能從其心臣自徃嵗投竄荒夷徃来道路前後五載蒙犯瘴霧魑魅之與游蠱毒之與處其時雖未即死而病勢因仍漸肌入骨日以深積後值

卷九014-2

聖恩汪濊掩瑕納垢復玷清班收歛精魂旋回光澤其實内病潜滋外強中稿頃来南都寒暑失節病遂大作且臣自幼失母鞠於祖母岑今年九十有六耄甚不可迎侍日夜望臣一歸為訣臣之疾痛抱此苦懷萬無生理 陛下至仁天覆惟恐一物不遂其生伏乞放臣暫回田里就醫調治使得目見祖母之終臣雖殞越下土永啣犬馬惟盖之恩倘得因是苟延殘喘復為完人臣齒未甚衰暮猶有圖効之日臣不勝懇切願望之至

卷九015-1

諌迎佛疏稿具未上
臣自七月以来切見道路流傳之言以爲 陛下遣使外夷逺迎佛敎郡臣紛紛進 諌皆斥而不納臣始聞不信既知其實然獨竊喜幸以爲此乃陛下聖智之開明善端之萌蘖郡臣之諌雖亦出於忠愛至情然而未能推原 陛下此念之所從起是乃爲善之端作聖之本正當將順擴充遡流求原而乃狃於世儒崇正之說徒爾紛爭力沮宜乎 陛下之有所拂而不受忽而不省矣愚臣之

卷九015-2

見獨異於是乃惟恐 陛下好佛之心有所未至耳誠使 陛下好佛之心果已真切懇至不徒好其名而必務得其實不但好其末而必務求其本則堯舜之聖可至三代之盛可復矣豈非天下之幸 宗社之福哉臣請為 陛下言其好佛之實陛下聰明聖知昔者青宫固已播傳四海即位以来偶值多故未暇講求五帝三王神聖之道雖或時御 經筵儒臣進說不過日襲故事就文敷衍立談之間豈能遽有所開發 陛下聼之以為聖

卷九016-1

賢之道不過如此則亦有何可樂故漸移志於騎射之能縦觀於遊心之樂蓋亦無所用其聰明施其才力而偶託寄於此 陛下聰明豈固遂安於是而不知此等皆無益有損之事也哉馳逐困憊之餘夜氣淸明之際固將厭倦日生悔悟日切而左右前後又莫有以神聖之道為 陛下言者故遂逺思西方佛氏之教以為其道能使人清心絶欲求全性命以出離生死又能慈悲普愛濟度群生去其苦惱而躋之快樂今災害日興盗賊日熾

卷九016-2

財力日竭天下之民困苦已極使誠身得佛氏之道而拯救之豈徒息精養氣保全性命豈徒一身之樂將天下萬民之困苦亦可因是而蘓息故遂特降 綸音發幣遣使不憚數萬里之遥不愛數萬金之費不惜數萬生靈之困斃不厭數年徃返之遲乆逺迎學佛之徒是盖 陛下思欲一洗舊習之非而幡然於髙明光大之業也 陛下試以臣言反而思之 陛下之心豈不如此乎然則 聖知之開明善端之萌蘖者亦豈過爲諛言以佞

卷九017-1

陛下哉 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臣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 陛下誠欲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外夷而求諸中國此又非臣之苟為遊說之談以誑 陛下臣又請得而備言之夫佛者夷狄之聖人聖人者中國之佛也在彼夷狄則可用佛氏之敎以化導愚頑在我中國自當用聖人之道以叅賛化育猶行陸者必用車馬渡海者必以舟舤今居中國而師佛教是猶以車馬渡海雖使造

卷九017-2

父為御王良為右非但不能利渉必且有沉溺之患夫車馬本致逺之具豈不利器乎然而用非其地則技無所施 陛下若謂佛氏之道雖不可以平治天下或亦可以脫離一身之生死雖不可以參賛化育而時亦可以導群品之囂頑就此二說亦復不過得吾聖人之餘緒 陛下不信則臣請比而論之臣亦切嘗學佛最所尊信自謂悟得其藴奥後乃窺見聖道之大始遂棄置其説臣請毋言其短言其長者夫西方之佛以釋迦為最中國

卷九018-1

之聖人以堯舜為最臣請以釋迦與堯舜比而論之夫世之最所崇慕釋迦者莫尚於脫離生死超然獨存於世今佛氏之書具載始末謂釋迦住世說法四十餘年壽八十二嵗而没則其壽亦誠可謂髙矣然舜年百有十歲堯年一百二十嵗其壽比之釋迦則又髙也佛能慈悲施捨不惜頭目腦髓以救人之急難則其仁愛及物亦誠可謂至矣然必苦行於雪山奔走於道路而後能有所濟若堯舜則端拱無為而天下各得其所惟克明峻徳

卷九018-2

以親九族則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則百姓昭明恊和萬邦則黎民於變時雍極而至於上下草木鳥獸無不咸若其仁愛及物比之釋迦則又至也佛能方便說法開悟群迷戒人之酒止人之殺去人之貪絶人之嗔其神通妙用亦誠可謂大矣然必耳提靣誨而後能若在堯舜則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其至誠所運自然不言而信不動而變無為而成盖與天地合其徳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其神化無方而妙用無體比

卷九019-1

之釋迦則又大也若乃詛呪變幻眩怪揑妖以欺惑愚冥是故佛氏之所深排極詆謂之外道邪魔正與佛道相反者不應好佛而乃好其所相反求佛而乃求其所排詆者也 陛下若以堯舜既没必欲求之於彼則釋迦之亡亦已乆矣若謂彼中學佛之徒能傳釋迦之道則吾中國之大顧豈無人能傳堯舜之道者乎 陛下未之求耳 陛下試求大臣之中苟其能明堯舜之道者日日與之推求講究乃必有能明神聖之道致 陛下於堯

卷九019-2

舜之域者矣故臣以為 陛下好佛之心誠至則請毋好其名而務得其實毋好其末而務求其本務得其實而求其本則請毋求諸佛而求諸聖人毋求諸夷狄而求諸中國者果非妄為遊説之談以誑 陛下者矣 陛下果能以好佛之心而好聖人以求釋迦之誠而求諸堯舜之道則不必渉數萬里之遥而西方極樂只在目前則不必縻數萬之費斃數萬之命歷數年之乆而一塵不動彈指之間可以立躋聖地神通妙用隨形隨足此又

卷九020-1

非臣之繆為大言以欺 陛下必欲討究其說則皆鑿鑿可證之言孔子云我欲仁斯仁至矣一日克己復禮而天下歸仁孟軻云人皆可以為堯舜豈欺我哉 陛下反而思之又試以詢之大臣詢之群臣果臣言出於虛繆則甘受欺妄之戮臣不知 諱忌伏見 陛下善心之萌不覺踊躍喜幸輙進其將順擴充之說惟 陛下垂察則 宗社幸甚天下幸甚萬世幸甚臣不勝祝望懇切殞越之至專差舎人某具疏奏上以 聞

卷九020-2

辭新任乞以舊職致仕疏十一年十月時陞南贛僉都御史
臣原任南京鴻臚寺卿去嵗四月嘗以不職自劾求退後至八月又以舊疾交作復乞 天恩赦回調理皆未蒙 准允黽勉尸素因循日月至今年九月十四日忽接吏部咨文蒙 恩陞授前職聞命驚惶感泣之餘莫知攸措竊念臣才本庸劣性復迂踈兼以疾病多端氣體羸弱待罪鴻臚閒散之地猶懼不稱况兹廵撫重任其將何才以堪夫因才器使 朝廷之大政也量力受任人臣之大

卷九021-1

分也膴仕顯官臣心豈獨不願一時貪倖苟受後至潰政僨事臣一身戮辱亦奚足惜其如 陛下之事何况臣疾病未已精力益衰平居無事尚爾奄奄軍旅驅馳豈復堪任臣在少年粗心浮氣狂誕自居自後渉歷漸乆稍知慚沮逮今思之悔創靡及人或未考其實臣之自知則既審矣又何敢崇餙舊惡以誤 國事伏願 陛下念 朝廷之大政不可輕地方之重寄不可苟體物情之有短長憫凡愚之所不逮别選賢能委以兹任憫臣之

卷九021-2

愚不加謫逐容令仍以鴻臚寺卿退歸田里以免負乗之誅臣雖顛殞敢忘啣結臣自幼失慈鞠於祖母岑今年九十有七旦暮思臣一見為訣去嵗乞休雖迫疾病實亦因此臣敢輒以蝼螘苦切之情控於 陛下冀得便道先歸省視岑疾少伸反哺之私以俟矜允之 命臣衷情迫切不自知其觸昧條憲臣不勝受 恩感激瀆冒戰懼哀懇祈望之至
謝 恩疏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

卷九022-1

臣原任南京鴻臚寺卿正徳十一年九月十四日准吏部咨爲缺官事該部題奉 聖旨王守仁陞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廵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寫敕與他欽此欽遵臣自以菲才多病懼不勝任以致僨事當具本乞 恩辭免容令原職致仕隨於十月二十四日節該欽奉 敕諭爾前去廵撫江西南安贛州福建汀州漳州廣東南雄韶州惠州潮州各府及湖廣郴州地方撫安軍民修理城池禁革奸弊一應地方賊情軍馬錢糧事宜小則徑

卷九022-2

自區畫大則奏請定奪欽此欽遵外十一月十四日續准兵部咨為緊急賊情事内開都御史文森遷延誤事見奉 敕書切責乃敢託疾避難奏回養病見今盗賊刼掠民遭荼毒萬一王守仁因見地方有事假託辭免不無愈加誤事該本部題奉聖旨既地方有事王守仁着上緊去不許辭避遲誤欽此聞報憂慙不遑寕處一靣扶疾候 旨至浙江杭州府地方於十二月初二日復准吏部咨該臣 奏為乞 恩辭免新任仍照舊職致仕事

卷九023-1

奏奉 聖旨王守仁不准休致南贑地方見今多事着上緊前去用心廵撫欽此備咨到臣感 恩懼罪之餘不敢冒昧復 請隨於本月初三日起程至次年正月十六日已抵贛州接管廵撫外伏念臣氣體羸弱質性迂踈聊為口耳之學本非折衝之才鴻臚閒散尚以疾病而不堪廵撫繁難豈其精力之可任但前官以辭疾招議適踵效尤之嫌而 聖旨以多事為言恐蹈避難之罪遂爾冒於負乗不睱虞於覆餗黽勉蒞事忽已踰旬受

卷九023-2

恩思效毎廢寝食顧兵糧耗竭之餘加之以師旅而盗賊殘破之後方苦於瘡痍尚爾一籌之未展敢云期月而可觀况炎毒舊侵懼復中於瘴癘尫衰日積憂不任於驅馳心有餘而才不逮足欲進而力不前徒切感 恩之報莫申效死之誠臣敢不勉其智之所不足竭砥礪於己盡其力之所可為付利鈍於天亮無補於河嶽亦少致其涓埃稍俟狐鼠巢穴之平終遂麋鹿山林之請臣不勝受恩感激

卷九024-1

給由疏十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臣見年四十六嵗係浙江紹興府餘姚縣民籍由進士弘治十三年二月内除授刑部雲南清吏司主事弘治十五年八月内告回原籍養病弘治十七年七月内病痊赴部改除兵部武選清吏司主事正徳元年十二月内為宥言官去權奸以彰 聖徳事蒙 恩降授貴州龍塲驛驛丞正徳五年三月内蒙陞江西吉安府廬陵縣知縣本年十月内陞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正徳六年正月

卷九024-2

内調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本年十月内陞本部文選清吏司員外郎正徳七年三月内陞本部考功清吏司郞中本年十二月初八日蒙陞南京太僕寺少卿正徳八年十月二十二日到任至正徳九年四月二十一日止歷俸六箇月本日到任吏部劄付蒙陞南京鴻臚寺卿本月二十五日到任至正徳十一年九月十四日止連閠歷俸二十九箇月零十二日本日准吏部咨蒙 恩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廵撫南贑汀漳等府於正徳十二年

卷九025-1

正月十六日前到地方行事支俸起扣至本月二十五日止又歷俸十日連前共輳歷俸三十六箇月三年考满例應給由縁臣係廵撫官員見在福建漳州等府地方督調官軍夾剿漳浦等處流賊未敢擅離縁係三年給由事理為此具本奏 聞
叅失事官員疏十二年三月十五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備帶管分廵嶺北道副使楊璋呈據贛州府信豐縣及信豐守禦千户所各報稱正徳十二年二月初七日有龍南強賊突来

卷九025-2

地名崇僊屯劄已經差委興國縣義民蕭承會同信豐龍南官兵相機勦捕續據申報強賊突来本縣小河住劄離縣約有四十餘里乞要發兵策應又據申報本月初九日有龍南流賊六百餘人突至城下除嚴督軍兵固守城池縁本所縣無兵禦敵誠恐前賊攻城卒難止遏乞調峰山拏手并該縣兵夫救護又經差委南安府經歷王祚南康縣縣丞舒富統領弩手殺手前去約會二縣掌印官并領官兵相機攻圍去後續據縣丞舒富呈本月

卷九026-1

初十日蒙委統領殺手陳禮魴打手呉尚能等共五百名經歷王祚義民蕭承統領峰山加善雙秀弩手各三百名先後到於信豐縣會剿至十一日止有該所管屯千户林節帶兵四十餘名出城據鄉導馬客等報稱止有強賊六百餘人在地名花園屯劄當同各官將兵分布劄定只見前賊一陣止有百十餘徒先出有前哨義民蕭承領兵就與敵殺斬獲賊級四顆奪獲白旗一面頃刻衆賊出營分為三哨約有二千餘徒瞰知龍南反招賊首

卷九026-2

黄秀魁紏合廣東龍川縣浰頭賊首池大鬢賊首池大安新總并池大昇共為一陣賊首楊金巢自為一陣勢甚猖獗卑職督統本哨兵快奮勇交鋒殺死賊徒二十餘人不意賊衆一湧前衝殺手陳禮魴百長鍾徳昇等見勢難當俱各不聼約束先行漫散有南康縣報効義士楊習舉等仍與前賊死敵不退俱被戮傷身死及有經歷王祚上馬不便亦被執去賊勢得勝仍要攻城隨與蕭承林節等收集衆兵退至南營山把截遇蒙本道親臨該

卷九027-1

縣督剿各賊聞知退至牛州離城少逺至十二日前賊差人告招十三日蒙本道差蕭承前去招撫就將經歴王祚放回賊徃原巢去訖等因到道備呈到臣隨據龍南縣知縣盧鳳呈稱本縣捕盗主簿周政會同鎮撫劉鏜千户洪恩統領機兵旗軍於本月十八日前去信豐縣截捕探得強賊池大鬢黄秀魁等從鴉鵲隘越過安逺縣住劄本職督兵追截前賊已徃廣東龍川縣復回原巢浰頭去訖據安逺縣知縣劉瑀禀稱於本月十九日統領

卷九027-2

水元大石等保民兵弩手前去龍泉等保截剿各賊遯回原巢去訖難以窮追以此掣兵回縣縁由查得先據該道及信豐縣所各禀報前事已經批仰該道兵備等官急調招撫義官葉芳恊同石背兵夫斷賊歸路及調峯山弩手與南康打手人等責委縣丞舒富統領前後夾撃又看得此賊既離巢穴利在速戰仍仰該府急行所屬隣近官司俱要乗險設伏厚集以待及於各鄉村徃来路徑多張疑兵使賊不敢輕易奔突仍調安逺縣知縣劉

卷九028-1

瑀星夜起集水元大石等保民兵一千横接龍南邀其不備若賊猶屯信豐急自龍南直趨浰頭搗其巢穴賊進無所獲退無所處不過句日可以坐擒仰各遵照施行去後今據前因叅看得縣丞舒富承委督剿不能相度機宜輕率驟進以致殺傷兵快原其心雖出奮勇責以師律均為敗事經歷王祚臨陣潰奔為賊所執後雖倖免終係失機信豐所縣知縣黄天爵千户鄭鐸廵捕副千户朱誠惟知固城自守不肯發兵應援龍南知縣盧鳳捕

卷九028-2

盗主簿周政隄備鎮撫劉鏜千户洪恩地當関隘正可防遏坐視前賊徃来畧不出兵邀撃千户林節即其兵力之寡似難全責究其失律之罪亦宜分受安逺縣知縣劉瑀承調追襲緩不及事俱屬違法南康縣百長鍾徳昇等臨陣不前故違約束先行潰散失誤軍機應合處以軍法該道兵備副使楊璋守備都指揮同知王泰俱屬提督欠嚴但楊璋徃来調度卒能招撫前賊計其功勞可以贖罪及照廣東龍川縣掌印捕盗等官明知首賊池

卷九029-1

大鬢等在彼地方為巢却亦不行時嘗廵邏縦其過境刼掠又各不行乗機追捕俱屬故違所據前項失事官貟俱屬遵奉 敕諭事理即行提問但前項賊徒擁衆數千變詐百出命雖陽受招撫其實隂懐異圖况其黨與根連三省萬一乗間復岀為患必大正係緊關用人隄備之際除將百長鍾徳昇等查勘的確處以軍法及方靣軍職另行參究外其餘前項各官且量加督責姑令戴罪隄備各自相機行事勉圖後功以贖前罪仍一靣委官

卷九029-2

前去信豐縣地方查勘前項殺死兵快數目及有無隠匿别項事情另行參 奏縁係地方緊急賊情及參失事官員事理未敢擅便為此具本請

閩廣捷音疏十二年五月初八日
據福建按察司整飭兵備兼管分廵漳南道僉事胡璉呈會同分守右參政艾洪經理軍務左參政陳策副使唐澤將領都指揮僉事李胤督據河頭等哨委官指揮徐麒知縣施祥知事曾瑶等呈稱

卷九030-1

各職統領軍兵五千餘人進至長富村等處見得賊衆地險巢穴數多兼且四路裝伏勢甚猖獗尅期於正徳十二年正月十八日等各分哨路從長富村至闊竹洋新洋大豐五雷大小峯等處與賊交鋒前後大戰數合擒斬首從賊犯黄燁等共計四百三十二名顆俘獲賊屬一百四十六名口燒燬房屋四百餘間奪獲馬牛等項被賊殺死老人許六打手黄富璘等六名餘賊俱各奔聚象湖山拒守各職又統官兵追至蓮花石與賊對劄誠恐

卷九030-2

賊衆我寡呈乞添兵策應等因到道行據大溪哨指揮髙偉呈報統兵約會蓮花石官兵攻打象湖山適遇廣東委官指揮王春等領兵亦至彼境大傘地方卑職與指揮覃桓縣丞紀鏞領兵前去會剿不意大傘賊徒突出卑職等奮勇抵戰覃桓紀鏞馬陷深泥與軍人易成等七名兵快李崇靜等八名俱被賊傷身死卑職亦被戳二鎗勢難抵敵只得收兵暫回聼候縁象湖山係極髙絶險自来官兵所不能攻今賊勢日盛若不添調狼兵稍俟

卷九031-1

秋冬會舉夾攻恐生他變通行呈禀間續奉本院紙牌為進兵方畧事俻行各職遵奉宻諭佯言犒衆退師俟秋再舉宻切部勒諸軍乗懈奮撃依蒙宻差義官曽崇秀瓜探虚實乗賊怠弛會選精兵一千五百名當先重兵四千二百名繼後分作三路各職統領俱於二月十九日夜啣枚直趨三路並進直搗象湖山奪其隘口各賊雖已失險但其間賊徒類皆驍勇精悍猶能凌塹絶谷超躍如飛復據上層峻險四靣飛打衮木礧石以死拒敵我

卷九031-2

兵奮勇鏖戰自辰至午呼聲震天撼揺山谷三司所發竒兵復從間道鼓噪突登賊始驚潰大敗我兵乗勝追殺擒斬大賊首黄猫狸游四并廣東大賊首蕭細弟郭虎等二百九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一百三十三名口其間墜崖堕壑死者不可勝計奪囬水黄牛贓銀鎗刀等物燒燬房屋五百餘間餘賊潰散復入流恩山岡等巢與諸賊合勢亦被各賊殺死頭目頼頥打手楊縁等一十四名次早各職分兵追剿指揮髙偉推官胡寜道亦由大豐

卷九032-1

領兵来會仍與前賊交鋒大戰擒斬首從賊犯巫姐旺等一百六十三名顆俘獲賊属一百六名口餘賊敗走各又遯入廣東交界黄蠟溪上下樟溪大山去訖又據金豐三團哨委官指揮王鎧李誠通判龔震等各呈稱賊首詹師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粮守險勢甚強固各職依奉會議分兵五路連日攻打生擒大賊首詹師富江嵩范克起羅招賢等四名餘賊敗走復入竹子洞等處大山嘯聚隨又分兵追襲與賊連戰擒首從賊犯范興長

卷九032-2

等二百三十五名顆俘獲賊屬八十二名口奪囬被虜男婦五名口奪獲馬牛等物亦被各賊殺死老人胡文政一名戳傷鄉夫葉永旺等五名又據指揮徐麒等呈稱黄蠟溪上下漳溪與廣東饒平縣并本省永定縣山界相連遵依約會廣東官兵并金豐哨指揮韋鑑大溪哨推官胡寕道等於三月二十一日子時發兵齊至黄蠟廣東義民饒四等領兵亦至會合我兵三路進攻賊出拒戰甚鋭我兵奮勇大噪而前擒斬首從賊犯温宗富等九

卷九033-1

十一名顆俘獲賊屬一十三名口餘賊敗走各兵乗勝追至赤石巖仍與大戰良乆賊復大敗又擒斬首從賊犯游宗成等一百四十六名顆俘獲賊屬九十名口又據中營委官指揮張鉞百户吕希良等呈稱領兵追趕黄蠟溪等處逃賊至地名陳吕村遇賊拒戰當陣擒斬首從賊犯朱老叔等六十六名顆俘獲賊屬八名口各另呈觧到道轉觧審驗紀功外續據委官知府鍾湘呈稱蒙調官兵先後兩月之間攻破長富村等處巢穴三十餘處

卷九033-2

擒斬首從賊犯一千四百二十餘名顆俘獲賊屬五百七十餘名口奪囬被虜男婦五名口焼燬房屋二千餘間奪獲牛馬贓仗無算即今脅從餘黨悉願携帶家口出官投首聴撫安揷本職遵照兵部 奏行勘合并廵撫都察院節行案牌事理出給告示發委知縣施祥縣丞余道招撫脅從賊人朱宗玉翁景璘等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家口二千八百二十八名口俱經審驗安揷復業縁由呈報到道轉呈到臣及據廣東按察司分廵嶺東道兵

卷九034-1

備僉事等官顧應祥等會呈遵依本院案驗委官統領軍兵會同福建尅期進剿隨奉本院進兵方畧當即遵依揚言班師一面出其不意從牛皮石嶺脚隘等處分為三哨鼓噪並進賊瞻顧不暇望風瓦觧節據指揮楊昻王春通判徐璣陳策義官余黄孟等各報稱於本年正月二十四等日尅破古村未窖禾村大水山柘林等巢生擒大賊首張大背劉烏嘴蕭乾爻范端蕭王即蕭五顯薊釗蘓瑢頼隆等并擒斬首從賊犯乗勝前進會同福建

卷九034-2

官軍尅期夾攻間探知大傘賊徒潰圍殺死指揮覃相縣丞紀鏞等情當即進兵策應各賊畏我兵勢燒巢奔走生擒賊首羅聖欽餘賊退入箭灌大寨合勢乗險併力拒敵蒙委知縣張戬督同指揮張天杰分哨由别路進兵攻破白土村赤口巖等巢直搗箭灌大寨諸賊迎戰我兵奮勇合撃遂破箭灌當陣斬獲首從賊犯共計二百二十四名顆俘獲賊屬八十四名口及牛馬贓仗等物各寨賊黨聞風奔竄已散復聚愈相連結各設機險以死

卷九035-1

拒守各職統兵分兵並進於三月二十等日攻破水竹大重坑苦宅溪靖泉溪白羅南山等巢直搗洋竹洞三角湖等處前後大戰十餘生擒賊首温火燒張大背雷振蔡晟賴英等并擒斬賊犯共一千四十八名顆俘獲賊屬八百三十八名口奪獲馬牛贓銀銅錢衣帛器仗蕉紗等物前後共計生擒大賊首一十四名擒斬賊犯一千二百五十八名顆俘獲賊屬九百二十二名口奪獲水黄牛馬一百三十九頭匹贓仗衣布等物共二千一百五

卷九035-2

十七件疋葛蕉紗九十六斤一兩贓銀三十二兩四錢八分銅錢一百四十二文各開報到道收審縁由呈報前来卷查先為急報賊情事准兵部咨該本部題已經福建廣東總鎮廵按等衙門都御史陳金御史胡文靜等會議區畫各該守廵兵備等官欽遵整備糧餉起調軍兵約會進剿間臣於本年正月十六日始抵贛州地方行事先於本月初三日於南昌地方據兩省各官呈禀師期不同事體參錯誠恐彼此推調致誤軍機當臣備遵該

卷九036-1

部咨来事理具開進兵方畧行仰各官恊同上緊宻切施行去後續據福建右參政等官艾洪等會呈指揮覃桓縣丞紀鏞被大傘賊衆突出馬陷深泥被傷身死及據各哨呈稱賊寨險惡天氣漸暄我兵遭挫賊勢日甚乞要奏添狼兵候秋再舉備呈到臣叅看得各官頓兵不進致此敗衄顯是不奉節制故違方畧及照奏調狼兵非惟日乆路遥緩不及事兼恐師老財費别生他虞且勝敗由人兵貴善用當此挫折各官正宜恊憤同奮因敗求

卷九036-2

勝豈可輒自退阻倚調狼兵坐失機會臣當日即自贛州起程親率諸軍進屯長汀上杭等處一面督令各官宻照方畧火速進勦立功自贖敢有支吾推調定以軍法論處一靣查勘失事緣由另行叅奏間隨據各呈捷音到臣參照閩廣賊首詹師富温火燒等恃險從逆已将十年黨惡聚徒動以萬計鼠狐得肆跳梁蛇豕漸無紀極刼剽焚驅數郡遭其荼毒轉輸征調三省爲之騷然臣等奉行誅剿三月之内遂克殱取渠魁掃蕩巢穴百姓觧

卷九037-1

倒懸之苦列郡獲再生之安此非 朝廷威徳廟堂成算何以及此及照福建領兵各官始雖踈於警備稍損軍威終能戮力恊謀大致克捷論過雖有計功亦多其間福建如僉事胡璉參政陳策副使唐澤知府鍾湘廣東如僉事顧應祥都指揮僉事楊懋知縣張戬才調俱優勞勩尤著伏乞俯從惟重之典以作敢戰之風除将二省兵快量留防守其餘悉令歸農及将功次另行勘報外原係捷音事理為此具本題 奏

卷九037-2

申明賞罰以厲人心疏十二年五月初八日
據江西按察司整飭兵傋帶管分廵嶺北道副使楊璋呈伏覩 大明律内該載失誤軍事條領兵官已承調遣不依期進兵策應若承差告報軍期而違限因而失誤軍機者並斬從軍違期條若軍臨敵境託故違期三日不至者斬主將不固守調官軍臨陣先退及圍困越城而逃者斬此皆罰典也及查得原擬直隷山東江西等處征勦流賊陞賞事例一人并二人為首就陣擒斬以次劇賊一

卷九0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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